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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剪烛 阿依娜提着 ...

  •   阿依娜提着针线筐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站在胡杨树下的沈行止,又看了一眼迦娆发间那朵银质的沙枣花簪,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却偏偏抿着嘴没说一个字。

      三个人在正屋的桌旁围坐下来。桌上摊着那块浅碧色的布料,阿依娜用粗糙的手掌摩挲了两下布面,点了点头:"料子不错,就是略薄了些。做夏袍正好,现在天凉了得絮层里衬。"

      "那您帮我裁个型出来,剩下的我自己缝。"迦娆也伸手摸了摸那块布料,柔软的质地贴着指腹,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旧绢。

      阿依娜斜了她一眼:"你缝?你缝的针脚能有蚂蚁爬得直就不错了。"

      沈行止坐在一旁,面前的粗陶碗里盛着迦娆方才泡的热茶。他看着两个女人凑在灯下对着布料指指画画,灯油的光将她们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温暖,阿依娜粗糙的手掌和迦娆纤细的手指同时在浅碧色的布料上比比划划,一粗一细,像两株形态不同却生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植物。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微苦回甘,在舌尖上漫开一层温热的涩意。他把那股涩意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目光一直没有离开桌旁那个低着头的侧影。

      "沈公子,"阿依娜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站起来让我量个尺寸。"

      他依言站起来,走到桌旁。阿依娜从针线筐里抽出一条软尺,示意他张开手臂。他微微张开双臂,阿依娜拿着软尺从他肩头量到腕骨,又绕过后背量了肩宽和腰围,嘴里念念有词地报着数字。迦娆趴在桌沿上撑着下巴看他量尺寸的模样,灯火在他侧脸上跳动,那件月白旧袍被他张臂的动作绷出了肩背的轮廓线条。

      "腰围二尺三。"阿依娜报完最后一个数收了软尺,低头在布料上用剪子比划着裁出轮廓来,"你个子高,按这个尺寸做出来袍子下摆能到脚踝上方,正好。"

      迦娆拿过软尺在自己腰上也比了比,二尺三的尺寸比她自己的腰围宽了约莫一掌。她看着手里的软尺刻度,又抬眼看了他一眼,灯火把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清朗,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被女人量尺寸时该有的局促。

      "沈公子,你在京城的时候也让裁缝量过吧?"

      "自然。府上有常年的裁缝,每季做新衣时来量一次。"

      "那被女人量身子,也这么自在?"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灯火在他瞳仁里映成两簇跳动的暖焰。"府上裁缝也是妇人。年过半百的。"

      "哦,年纪大的你自在。年纪轻的就不自在了?"迦娆说着放下软尺,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方才被软尺蹭歪的衣缘,指尖顺着他锁骨上方那道弧线滑过,停在他喉结下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轻轻点了一下。

      他垂眼看着她的指尖。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的手抬起来覆在她点着他喉结的那只手背上,没有收紧,就那样松松地拢着,指腹贴着她的指节。

      "迦娆,"他的声音低了两度,在昏黄的灯火里像被浸了蜜酒,"你再这样,今晚这衣裳就裁不成了。"

      阿依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继续裁布,把剪刀和布料之间咯吱咯吱的声响拉得又长又响,像是在说"我聋了,你们继续"。

      迦娆笑了一声,从沈行止的掌心底下抽回手,退回到桌旁坐下,重新撑着脸颊看阿依娜裁布。她指尖上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微烫,那温度在她指尖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阿依娜裁好布样后又指点着迦娆如何缝制里衬和收边,迦娆接过针线试了几针,针脚歪歪扭扭地爬了半寸就停了手。沈行止从她手里把那块布料和针线接了过去,低头在烛光下看了几眼阿依娜教过的针法,便沿着她停下的那个位置继续缝了下去。

      他的手很稳,针脚整齐细密,每一步都踩在阿依娜画好的线上。迦娆凑过去看他缝布的样子,灯火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晰分明,他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影,嘴角带着一点专注时自然的微抿。

      "沈行止,"她轻声说,"你连针线都会?"

      "军中学过缝补。北境戍边时衣裳破了都是自己补。"

      "那你缝得比我好多了。"迦娆看着他指尖的针穿过布料又抽出的利落动作,针脚匀称而工整,比她歪歪扭扭的缝法不知好了多少,"那这件袍子你自己缝。我负责裁布的部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弯笑意在烛光里格外柔和:"好。"

      阿依娜在旁边收拾了多余的布头和剪子,站起来拍了拍裙上沾的碎线,看了看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我回去了。你们两个自己看着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旁挨坐在一起的两个人。迦娆正低头看他缝布的动作,侧脸的弧度在烛光里被勾得柔和而舒展;沈行止一边缝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偏着头看她,那个目光里的东西阿依娜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次,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用这样的眼神看另一个人——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值得用余生慢慢端详的东西。

      阿依娜把院门轻轻带上了。铜钥匙在夜色里叮当响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踢踢踏踏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响的噼啪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碎声响。迦娆坐在桌旁靠着椅背,侧着身子看他缝布。他的动作专注而从容,针脚在烛光下一道一道地延续下去,像在织一片安静的时光。

      "沈行止。"

      "嗯。"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城?"

      他的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穿过了下一道布面。"你问这个做什么?"

      迦娆拿过他搁在桌上的一块碎布头,在指间绕来绕去地折成一个小结。"随口问问。总不能一辈子住在楼兰这间小院里,你不回去,你府上的人该着急了。"

      他放下针线,转过脸来看她。烛火在他眼中跳动着,里面那些温热的、不加遮掩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他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

      迦娆把手里那块布结拆了又重绕了一遍,绕成一只更小的结。"我不想你回去。但你总得回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过了很多遍、并且已经接受了的既定事实。但他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池看似平静的水面底下有暗流在缓慢地转着圈。

      他伸手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着他。他的掌心贴着她的侧脸,拇指在她颧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蹭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蹭疼了什么。

      "我回去之后会安排妥当。"他的声音低而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清楚了的事,"府里的庶务交接,族中的祭礼,还有一些该当面说清楚的话——都处理完了,我就回来。"

      迦娆看着他。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他的面容照得暖黄而柔和,那双眼里没有任何闪躲或犹豫,只有一种安静到近乎理所当然的笃定。

      "万一你族里不让你回来呢?"

      "他们拦不住我。"

      "万一你回了京城之后,觉得楼兰太远、沙漠太苦、我这间小院太破了呢?"

      他看着她,那个眼神里有种无奈的、被她的问题逗到的温柔。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烛火的暖光里。

      "迦娆,"他的声音哑了一线,"你在沙漠里住了六年,院子里的胡杨树落了六年的铃铛。你一个人等了那么久,现在轮到我了。你让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你让我回楼兰我就回楼兰。你让我走我就走,让我留我就留。"

      她被他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相触的姿势固定着,她的眼睫垂下来微微颤动着。她伸出手指扣住了他搭在她脸侧的那只手的手腕,指腹按着他腕间跳动的那条脉搏,感受着它沉稳而持续的节拍。

      "那我要你留到月底。"她的声音闷在他唇边,低低的。

      "留到月底够吗?"

      "……不够。但总得让你走。阿依娜说得对,你家里人还等着你回去。"

      他微微退开了一些,好让视线能完整地看清她的脸。烛火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透了明,他不确定那是烛火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他用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的下缘,触感干燥而温热。

      "月底之前,"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我哪儿也不去。"

      迦娆吸了吸鼻子,把那些薄薄的水光压了回去,重新换上那个带着笑意的表情。她凑过去在他嘴角啄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的手腕,拿过他手里那块半成品的布料看了看。

      "你缝得真好。这袍子穿出去,人家该问是哪家绣娘的手艺了。我说是京城沈公子亲手缝的,怕是没人信。"

      "那就让他们不信。"

      他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剩下的部分。迦娆靠在他的肩头看着他缝,烛火噼噼啪啪地跳着,夜风从门缝里钻进一丝来将灯焰吹得歪了歪,又恢复了直立。满院的铃铛在夜色里偶尔响几声,细碎而遥远。

      她靠在他肩头上慢慢打了个哈欠。他缝完最后一道收边放下针线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嘴角微弯,手自然垂落在膝头,指间还松松地勾着一小段浅碧色的线头。

      他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烛火在他眼底跳动着,将那些温热的、不加遮掩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他轻轻把她拢进臂弯里,另一只手绕到她膝弯底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又不动了。

      他把她抱进里间放在榻上,拉过薄被替她盖到肩头。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蜷起来,呼吸声重新变得绵长均匀。他坐在榻沿上看了她一阵,伸手把她散落在枕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那朵银质沙枣花簪的边角时,簪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在烛火的末光里闪了一道细碎的光。

      他在榻边坐了很久才起身去熄了外间的灯。夜色彻底笼罩了整座小院的时候,他走回榻边在她身侧和衣躺了下来。他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隔着薄薄的夜色望着她蜷卧的轮廓,安静地闭上了眼。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景象模糊而细碎——有风沙,有漫天的铃音,有她在一棵巨大的胡杨树下跳舞的背影,石榴红的裙纱在风里飞扬如火焰。他朝那个背影走去,越走越近,她在风中回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尾带着一串碎银一样的细光。

      他伸手去抓她的手,指尖触到了一片温热而柔软的东西。他醒了。

      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迦娆正躺在他身侧面对面地侧卧着,两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在被子底下交握在了一起。她的眼还闭着,呼吸均匀绵长,晨光将她的面容照得透亮而柔和,嘴唇微微张着,唇角还带着一点睡梦里的弧度。

      他就那样睁着眼看着她看了很久。晨光从窗纸到床榻之间铺成一条暖金色的路,她的睫毛在光里根根分明地翘着,像被露水浸过的雏菊的花瓣。她的呼吸拂在他指尖上,温热而轻浅。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心。然后他闭上眼,让自己又在她身旁多躺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里什么都没有发生,风声、铃音、晨光、她平稳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安静地存在着,像一片被时间固定住的、不需要任何额外动作的美好。

      过了不知多久她在他身侧翻了个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脚踝的银铃在被子底下发出一声细细的脆响。她睁开眼,侧过脸来看他,晨光把她眼底刚刚苏醒的朦胧照得分明。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早啊,沈公子。"

      他也笑了。那个笑意从眼底漾到嘴角,在晨光里暖得发亮。

      "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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