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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集市 午后迦娆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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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迦娆端了饭食进里间的时候,沈行止已经穿上了她翻找出来的那件旧衣袍。衣袍是月白色的,比他的身形略短了几分,袖口堪堪到腕骨上方,但胜在干净柔软,带着皂角和沙枣花的淡香。他正坐在榻沿上低头系腰间的带子,晨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将那些被阳光晒过几日显得更加清晰的眉骨轮廓勾得格外分明。
迦娆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去端详了一下他穿那件旧衣袍的模样。那件袍子是她娘的旧物,一直收在木箱底层没舍得丢,衣料已经被洗得薄而柔软,穿在他身上竟有几分恰到好处的妥帖,像是这件衣袍等了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合契的人。
"还挺合身的。"她退后半步看了几眼,目光从他肩线扫到腰封的系法,"就是袖口短了点,回头去集市上找人给你裁一件新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短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和小臂内侧那道浅浅的旧伤疤。"不用浪费钱。这件就很好。"
"我说了算。走吧,先吃饭,吃完带你去逛楼兰的巴扎。"
午膳是阿依娜端过来的。大盘的炖羊肉配着本地特有的馕饼,撒了孜然和辣椒碎,香气从食盒缝隙里拼命往外钻。迦娆掰了块馕饼蘸着羊肉汤汁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眉眼间浮上一层意外的神色。
"好吃?"迦娆自己也掰了一块蘸了汤汁咬下去,汤汁浓郁滚烫,在舌尖上炸开一层香料和肉脂混合的厚重滋味,"阿依娜的手艺,全楼兰找不出第二个。"
沈行止把那一块馕饼吃完又伸手掰了一块,动作比平时吃东西快了不少。迦娆撑着下巴看着他吃,看他吃东西时微微垂着眼睫专注的模样,看他被汤汁沾了一小点在嘴角又被他用指尖拭去的自然动作。她心里那团暖融融的光从晨间一直亮到现在,此刻被这些琐碎而日常的画面照得更亮了几分。
"沈行止。"
他抬头看她,嘴角还带着馕饼碎屑的一点油光。
"你以后要是回了京城,想吃什么的时候怎么办?"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他放下馕饼的动作慢了一丝,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让人做。"
"做得有阿依娜好吃么?"
"……很难。"
迦娆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馕饼掰碎了丢进汤碗里泡着,漫不经心地说:"那你就多来楼兰。阿依娜说了,你只要带着嘴来就行,不用带银子。"
沈行止看着她的侧脸。日光从窗纸里渗进来,在她微微垂下的眼睫上投出细密的影,她泡馕饼的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这些关于"以后"的话说出来和"等会儿吃什么"一样轻松。
他伸手从她泡着馕饼的汤碗里捞了一块出来自己吃了。迦娆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他也没缩,低头把沾了汤汁的手指吮了干净,然后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个眼神里没有疏离和克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带着一点点不正经的促狭。迦娆看着那个眼神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他在学她平时撩拨他的路数。
"沈行止,"她眯起眼,"你学坏了。"
他把泡软了的馕饼嚼完咽下去,嘴角那弯笑意深了一度。"跟你学的。"
两人就着那盘炖羊肉和馕饼吃了一顿漫长的午膳,吃得盘子见了底才罢休。迦娆把碗碟收进托盘里端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看见沈行止正站在院中那棵胡杨树下,仰头看那些挂满枝条的铃铛和骨片。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日光在他背后铺成一片暖金色的背景。
"这些铃铛,"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只,那只铜铃便发出一声低哑的嗡鸣,"都是你娘留下的?"
"大部分是她挂的。后来我也挂了一些。"迦娆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也仰头看着满树的叮当,"院子里刮大风的时候响得厉害,有时候睡不着,我就坐在树底下听它们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他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日光里被照得透亮,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眉眼间那些惯常的戏谑和撩拨此刻都收了回去,只剩下一种安静的、在讲旧事时的松弛。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迦娆想了想:"我娘走了之后我自己住了快六年。中间阿依娜隔三差五来送吃的,偶尔也有相熟的商客上门。但大部分时候就我和这棵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沈行止听出了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六年的独自一人,沙漠里的长夜和风沙,满树的铃铛在无人问津的夜里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点被人看穿了却不想承认的不好意思。
"走了,"她拽着他往院门方向走,"去巴扎。再不去好东西都被挑完了。"
楼兰城西的巴扎午后正热闹。窄巷两侧摆满了各色摊位,从染成各种颜色的驼毛织物到打磨光滑的玛瑙玉髓,从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到堆成小山的新鲜蜜瓜,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烤食、牲畜皮毛和人群汗水的气味,浓郁而滚烫。
迦娆穿行在那些窄巷之间如鱼得水,时不时停下来和某个摊主用楼兰土语聊上几句,有时候是砍价,有时候只是闲话几句近况。沈行止跟在她身后,被她拽着手穿过一重又一重人群,月白旧袍在那些颜色浓烈的布料和织物之间格外显眼,引来不少路过的楼兰女子回头侧目。
"她们看什么呢?"迦娆回头扫了一眼那些目光,嘴角带着笑。
"不知道。"沈行止的目光从那些视线中掠过,平静如常地落回她身上,"走吧,你说前面有家很好的蜜瓜摊。"
迦娆伸手在他腰侧拧了一把:"人家看的是你。你少装。"
他被她拧了也不躲,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蜜瓜摊的老板是个瘦高的胡人老头,一见迦娆就咧开了缺了门牙的嘴,从摊后捧出半个剖开的蜜瓜递过来。瓜肉橙黄透亮,汁水顺着瓜皮边缘往下滴,在日光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
"尝尝,今早刚摘的,甜得很。"
迦娆接过瓜掰了一块递到沈行止嘴边。他微微一愣,但还是张口接了。瓜肉入口即化,甜得发齁,他嚼了嚼咽下去,眉间那些被日光晒出来的倦色似乎都被那股清甜冲淡了些。
"怎么样?"
"甜。"
迦娆自己也掰了一块吃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低头舔了一下指根沾上的瓜汁,舌尖从指节间划过的那一瞬,沈行止的目光在她指间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个移开的动作虽然很快,但迦娆捕捉到了。她心里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地又掰了一块蜜瓜递过去,这回递到他唇边的时候故意凑近了些,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侧,仰着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递到唇边的蜜瓜,又看了一眼她仰起的脸。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的眉眼映得亮晶晶的,那副故意凑近的姿态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逗弄。他沉默了一息,然后低下头,一口咬住了蜜瓜,嘴唇擦过她的指尖。
他嚼着蜜瓜退开半步的时候,迦娆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上面还留着他唇瓣擦过的温度和瓜汁的湿意。她无声地弯了弯嘴角,把那半块蜜瓜塞进自己嘴里嚼了。
"老板,这个瓜我要了。切好装起来。"
蜜瓜摊老板手脚麻利地切了半个瓜装进干荷叶里扎好递过来,沈行止伸手接了,掂了掂重量挎在肘弯里。两人继续沿着巴扎的窄巷往前走,迦娆在一家挂了满墙银饰的摊位前停住了脚。
摊上摆着各色银器:簪子、耳坠、手镯、腰链、脚铃——密密麻麻地铺了一整张毡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迦娆蹲下来拨弄那些银饰,从一堆簪子里挑出一根形制古朴的银簪来。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雕工拙朴的沙枣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风沙的痕迹在银质表面留下了细密的磨痕。
"这个好看。"她把簪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就是旧了点。"
摊主是个胖胖的楼兰妇人,闻言凑过来看了看:"这个是从古城那边收来的旧物,有些年头了。不过银质好,姑娘要是喜欢我给擦擦。"
迦娆正想还价,身侧伸过来一只手,从她手里把那根银簪接了过去。沈行止把簪子对着光端详了片刻,那朵沙枣花的雕工虽然拙朴,但花瓣的每一道弧度都带着匠人精心雕琢的痕迹,边缘卷曲的花蕊部分保存得格外完好。
"买了。"他说,从腰间钱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迦娆站起来歪着头看他:"怎么抢着付钱了?"
他把银簪翻了个面,簪尾有一行极细的刻字,凑近了才能看清,是佉卢文的一个词。沈行止不认识,把簪子递到她面前让她看。
迦娆接过来低头辨认了一下,然后她的笑意加深了。那个词的意思是"归处"。
"归处。"她轻声念出来,抬眼看他,"这簪子上的意思是归处。"
他看着她,日光将他的面容照得温润而柔和,那件月白旧袍在风里微微拂动,满巴扎的喧嚣在两人之间成了一个模糊的背景。
"归处就归处。"他说,"正好。"
迦娆把银簪插进了自己发髻里。细长的簪身隐入乌黑的发间,那朵银质沙枣花恰好露在耳侧上方,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摸了摸簪头,然后拽着他的手腕继续往前走。这个动作比之前更亲昵了些,五指扣着他的腕骨内侧,拇指按着他手腕上那条微微隆起的青筋。他没有挣开,任她扣着腕子穿过人群,在一处卖编织绳结的摊位前又停了一会儿,买了几段颜色各异的粗棉绳,说是要系在胡杨树上当新的挂件。
日头渐渐偏西的时候,两人从巴扎深处走出来,手里提的、肘弯里挎的、腰间别的一堆零零碎碎。蜜瓜、银簪、棉绳、一小罐阿依娜让带的胡麻油、几块据说是从更西边来的琉璃碎料,还有一卷崭新的、揉起来柔软的浅碧色布料,迦娆说要给他做件新外袍。
沈行止提着一堆东西走在她身侧,脚边小巷的沙土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迦娆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发间的银簪在夕照里闪着一亮一亮的光点,脚踝的银铃细碎地响着,和远处巴扎收摊时摊主们搬运物件的杂乱声响混在一起。
走到巷口的时候迦娆忽然停下了。她回头望了一眼正把夕照吞进腹中的巴扎——那些正在收拢的毡布、熄灭的炉火、牵着骆驼往回走的商人,所有的一切都罩在一层浓稠的暖金色里。
"沈行止,"她没有回头看他,声音被晚风揉得有些飘忽,"你在楼兰待的这几天,觉得这里怎么样?"
他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金色的巴扎。
"热闹。"
"就热闹?"
"还有。"他侧过脸看她。夕阳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的面容拢在一层逆光的暗影里,只有瞳仁深处映着两枚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是待着待着,就不太想走了。"
迦娆偏过头来看他。逆光里他的眉眼轮廓被勾得分明,那个看着她的目光安稳而坦然,没有半点克制的痕迹,像是一个人终于承认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说出来的时候反而轻松了。
她笑了一声。那个笑意从眼底一直漾到嘴角,把她整张脸都映得明媚起来。她伸手拍了拍他提着一堆东西的臂弯:"那就多待几天。反正回京的事不急。"
她没有说"别走了",但她眼底的意思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他看懂了,没有点破。
两人并肩沿着巷子往城西走回去。夕照越来越浓,把整座楼兰城染成了一片静谧的暖黄。远处传来晚祷的胡笳声,悠长而苍凉,在暮色里飘荡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隐没在城墙之外的风声中。
推开院门的时候满树的铃铛正好被一阵晚风拨动了,叮叮咚咚地响了好一阵子,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迦娆把新买的棉绳从袋子里掏出来,往一根较低的树枝上系了几段,那些颜色鲜亮的绳头在暮色里随着铃铛一起晃动,给满树旧物添了一抹新的颜色。
沈行止把蜜瓜和布料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踮着脚尖往树梢更高处系一根红色的棉绳。她够不太高,跳了一下才勉强把绳头搭上一截枝丫,正要收手的时候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从她头顶接过那根红绳,替她系在了更高的枝桠上。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手臂从她肩侧伸过去够树枝的弧度将她整个人笼在了他的影子里。他低头系绳的时候呼吸拂在她发顶,温热而绵长。迦娆被他拢在怀中没有动,听着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安稳而沉稳。
他系好了绳子,手臂收回来的时候顺势搭在了她肩上,没有移开。
"够高了吗?"
迦娆仰头看了看那根系在高处的红绳,绳端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像一个正在向远处招手的小人。
"够了。"
他低头看她仰起的脸。暮色将她的面容拢在暗影里,只有那双眼睛被天边最后的余光照得亮晶晶的。她仰着头看那根红绳,嘴角带着一种舒展的、没有任何遮掩的笑意。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那朵银质沙枣花旁边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嘴唇碰过银簪微凉的表面和发丝柔软的触感,一触即离。
迦娆被他亲了发顶之后仰头看他,眉眼弯弯的,伸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进屋了。趁着天还没黑透,我把布料裁了给你做件新袍子。"
"你会做衣裳?"
"不会。但阿依娜会。我去请她过来帮忙。"
沈行止看着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跑的背影,赤足踩在暮色里的沙地上,脚踝银铃轻响,发间那朵银簪在最后的天光里闪了一下。他站在胡杨树下,满树的铃铛在他头顶细碎地响着,远处晚祷的胡笳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更远了些,像是从城墙的另一边传来的。
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就是他这些年里最接近"家"这个词的时候。
他跟着她的脚步走进了屋里。暮色从敞开的门里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热的暗金。厨房里传来她跟阿依娜说话的声音,叽叽喳喳的,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和偶尔迸出的笑声。
他站在正屋门口听了一会儿,嘴角无声地弯了起来。那弯笑意在暮色里持续了许久,直到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茶走出来塞进他手里,他才低头喝了一口,把那口温热咽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