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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好像不太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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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波暂时落定,水下营救的事翻了过去,身上的伤口慢慢长好,但两个人心底的疙瘩并没有真正消解。许延星依旧会下意识把顾星眠的性命放在自己前面,顾星眠也终日活在会失去他的恐慌之中,表面依旧搭档办案,裂痕悄悄埋在平淡的日常底下。
警局里面流言四起,这一回不再是无中生有的谣传。
顾星眠为了深挖顾昭屹余下的人鱼残余势力,手上握着一条极为特殊的线人。这名线人身份敏感,不能暴露在警队众人面前,很多接洽、交换情报的环节,必须避开所有人,私下在外见面。
可接触的方式太过暧昧。
要深夜赴约,要单独去偏僻的咖啡馆,要收下对方递过来的物件,有时线人情绪崩溃,会伸手拉住顾星眠的胳膊,靠得极近,这些画面,恰好被局里出来办事的同事撞见过好几次。
同事只看得见表象:深夜、独处、陌生异性肢体接触,看不到背后是情报交易。闲话就此传开,越传越逼真。
“顾队外面真的有人,我亲眼看见的。”
“好几次下班就往外跑,跟那人走得特别近。”
“许队还不知道吧,看着两个人感情那么好。”
流言绕来绕去,终究落到许延星耳朵里。
起初许延星是不愿意相信的。经历过手雷爆炸,经历过海下掳劫,经历过夜里掏心掏肺的争执,他以为他们跨过了生死,就不会再败给这种事情。
直到一次外勤结束,他刻意绕路,想去找顾星眠汇合,隔着一条街,亲眼看见了那一幕。
暮色沉沉,街边路灯亮起来。陌生女人站在顾星眠对面,情绪激动,伸手攥住了顾星眠的小臂,身子微微倾向他,距离近得过分。顾星眠没有立刻甩开,只是低声安抚对方,要稳住线人不能激化矛盾。
远远的这一眼,落在许延星眼里,全部变成了另一种模样。
所有过往受过的欺骗、订婚的闹剧、旧伤疤全部翻涌上来。之前在生死之间勉强粘合起来的那层关系,这一刻直接碎开。
顾星眠结束谈话回到警局,照常像往常一样过来找许延星,伸手想像从前那样碰一碰他的肩膀。
许延星猛地侧身躲开。
他脸色发白,眼底压着一层冷,没有大吼大闹,声音很轻,却带着彻骨的疏离。
“外面传的那些,原来是真的。”
顾星眠心头一紧。他不能泄露线人身份,这条线索关乎整个残余人鱼团伙的抓捕,一旦泄露,线人会丧命,整条链条直接断掉。很多内情,他不能和许延星全盘托出。
“不是你想的那样。”顾星眠只能说出这一句。
“不是我想的那样?”许延星抬眼看他,眼眶已经泛红,积攒的委屈、不安、旧伤全部涌上来,“又是这句话。顾星眠,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你瞒着我的。”
他受过太多次“事出有因”的伤害。从前假订婚也是事出有因,如今眼前这一幕,又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无条件相信。
没有激烈的争吵,可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缝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宽大。生死关头拼出来的羁绊,抵不过眼前亲眼所见的画面,加上无法言说的秘密,两个人再次彻底走向对峙。许延星身子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酸涩与怒火,方才远远看见的那一幕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过往所有受过的委屈全都一并翻涌上来。
“我之所以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回头接纳你,不过是因为我放不下你。”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抖,“可你呢?局里到处都在议论你,旁人要么调侃你魅力十足,要么闲话你很会勾人。顾星眠,我也是有自尊的人,我的爱意,就活该被你这样肆意践踏吗?”
他往前半步,死死盯着顾星眠,眼眶泛红。
“倘若你已经不爱我,当初为什么还要对我说,终有一天会好好爱我?我问你!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我们明明说好,永远不对彼此有所隐瞒。可每一次,都是你先选择闭口不说,为什么?”
顾星眠唇瓣动了动,喉间发涩。线人的身份是绝密,一旦吐露,不仅线索会彻底断裂,对方还会招来杀身之祸,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什么都不能讲。
“你说啊,顾星眠。”许延星继续逼问,语气里满是失望,“还是说,心底那点愧疚,让你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顾星眠的手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满心的焦急与无力,却拿不出能够摊开摆在明面上的解释。他不能泄密,可眼下所有的表象,全部都对自己不利。
“事情不是你理解的那样。”他只能重复这一句苍白的话,再没有别的言辞。
这句答复,落在许延星耳中,只成了敷衍的借口。刚刚在生死之间勉强修补好的感情,此刻又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这件事过后,许延星主动找到了警长,递交申请,申请解除和顾星眠的固定搭档关系。
警长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冷意,几番劝说无果,只能批下申请。自此之后,所有外勤任务,许延星都会分配到别的组员,再也不跟顾星眠一同行动。两个人同在一座警局,走廊遇见也只是简单点头,再没有从前那种毫无隔阂的模样。
深夜,许延星正待在家中,手机骤然急促地响了。电话那头同事语气紧迫,通知他立刻赶过去,出现了一种手法从未见过的新型骗局窝点,需要他到场处置。
许延星没有耽搁,迅速换上警服出门。这次和他组队的是一名女警员。许延星心里早有自己的原则,面对男性嫌疑人他尚且可以放手对峙,但遇上女同事,他本能就会优先护住对方。
两人驱车赶到目标废弃工厂,夜色沉沉,厂房静得反常,四下安静得过分,看不见半个人影。
刚刚踏入厂区大门,轰隆一声巨响骤然爆发,是敌人提前布置好的炸弹,这根本不是什么骗局抓捕,是专门布下的圈套。
爆炸声轰然炸开,碎石尘土四处飞溅。许延星心头大震,几乎是本能反应,侧身猛扑过去,将身旁的女警员死死护在自己身下。
碎块砸落在他的后背,女警员埋在他的臂弯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呼吸都乱了,吓得浑身僵硬。爆炸的冲击波狠狠撞在许延星的后背,钝重的剧痛瞬间席卷胸腔,他清晰感觉到肋骨传来一声刺耳的错位感,像是断了一根。
剧痛翻涌上来,可他死死弓着脊背,将女警员完完整整罩在自己身下。在他心里,自己受些伤无所谓,绝对不能让身边的女队员再添伤势。
硝烟尘土慢慢落定,周遭归于混乱的安静。
怀里的女警员惊魂未定,声音发颤:“许队,你没事吧?”
许延星强压住胸腔钻心的疼,轻轻摇了摇头,嗓音刻意放得平稳:“我没事。”
他撑着地面咬牙爬起来,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疼得冷汗层层浸透额发。他强忍着不适,快步冲上前,迅速制服余下设局的敌人,将嫌疑人全部铐牢,带队撤出危险的工厂。
坐上接应的警车,车子刚刚启动,撕裂般的痛感再也压制不住。一同出警的男队员看见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疑惑开口:“许队,你怎么了?”
许延星靠在车厢座椅上,呼吸都不敢大口,低声说道:“我肋骨恐怕断了,送我去医院。”
车子一路疾驰赶往医院,拍片检查过后,结果比预想还要严重,不是断了一根,而是两根肋骨骨折。
来不及多做交谈,医护人员很快推来病床,许延星被直接送进手术室。手术结束,麻药的效力缓缓退去。
许延星半靠在病床上,病房安安静静,四周空荡荡的,胸腔稍一挪动,断骨的位置就传来钝重的痛感。身上连着监护仪器,脸色还带着术后的苍白。
局长推门走了进来,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心疼又无奈,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许延星,要我怎么说你才好。你是不是总盼着把自己拼到倒下?能不能先学会护住你自己。”
许延星垂着眼,目光落在洁白的被单上,呼吸放得很轻,避免牵动肋骨的伤口。
“如果这次搭档是男警员,我不会做到这个地步。可她是女生。”他声音淡淡的,很平静,“一旦被炸伤留下疤痕、毁容,那是会影响她一辈子的事情。就算我受伤、留疤,对我而言尚且还能承受。我不希望我的搭档出事,尤其是胆子偏小的女同事,我理应护住她们。”
局长听完这番话,一时语塞。知道这是许延星刻在骨子里的想法,可每一次,他都把自己的安危放在最后。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局长叹了口气,站在病床边,随口拿旁人做对比。
“你看看顾星眠,上次处置险情,独自拆除炸弹,同样要护住身边的人,人家就能够做到全身而退,一点伤都没落下。”
一听见这个名字,许延星脸色瞬间淡下去,下意识偏过头,胸腔微微起伏,牵动术后的伤口,带来一阵隐隐的疼。
“能别提他吗,我不想提起这个人。”
局长眉头微蹙:“你们两个到底闹成什么样了?”
许延星指尖攥住身下的床单,眼底漫开一层疲惫。
“您是局长,局里传的那些流言,您不可能一点都没听说。我原本也不想闹到解除搭档这一步,可那些画面是我亲眼看见的。换成任何人,又能怎么自欺欺人继续共事?我才不得不申请分开搭档。”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自我放逐般的落寞。
“他身边可供选择的人很多。可我不一样,从来都是别人来选择我,我没有多少挑选的余地。说不定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什么真心待我的人。所以就算我受伤、留疤、毁容,我觉得我自己扛得住。但女孩子不一样,一旦身上落下难看的伤疤,会毁掉往后很多东西,我不能让我的搭档承受这些。”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滴滴作响,局长听完,一时无言。流言掺着亲眼所见的假象,两个人之间的心结,外人很难插手劝解。许延星垂着头,拿着勺子小口喝着病房送来的热粥,肋骨一动依旧牵扯着钝痛,他动作放得很慢。
局长看着他这副消沉的模样,语气沉了下来,半是告诫半是恳切。
“许延星,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你要是还总一门心思想着拿自己去换别人平安,那这份工作你就别干了。”
许延星握勺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
“你才二十五六岁,大好的年纪,凭什么总把牺牲挂在自己的选择里。事业刚刚做出成绩,就一心盼着把自己搭进去?”局长的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能不能多为你自己想一想。就算你觉得遇不到真心待你的人,那你更要好好爱惜自己,难道就不能多替自己活一回吗?”
白瓷碗里的粥冒着淡淡的热气,许延星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应声,一勺一勺慢慢搅动碗里的粥。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填满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隙。局长知道这番话听进去多少,尚且是未知数,许延星骨子里那股先顾旁人的性子,不是三两句劝说就能轻易扭转。许延星勺子轻轻刮过碗壁,低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局长长长叹了一口气,方才严厉的口吻慢慢软下来,眼底藏着真切的担忧。
“其实不必事事都这么拼命。说实话,队里别的队员出事牺牲,我固然会难过,但也只能接受现实。可唯独你不行。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当初从国外把你接回来,你是我收下最出色的学生。我万万不能看着你出事。”
他往前半步,目光落在面色苍白的许延星身上。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倘若真的轮到你牺牲,我不知道自己会崩溃成什么模样。其他人我可以按规章处置、可以看淡离别,唯独你,我做不到置之不理。”
局长拍了拍床沿,叮嘱他安心休养。
“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说完便转身离开病房。
病房瞬间归于死寂。许延星躺回病床,四下摸索,才想起自己的手机在爆炸当中损毁,早已不知去向。他疲惫地闭了闭眼,心底烦闷,低声嘟囔:“真是烦死了。”
他本以为离开的是局长,门口又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进来的人居然是顾星眠。
顾星眠一身便装,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显然已经熬了很久。他拉开病床旁的椅子坐下,目光牢牢锁着面色苍白的许延星,声音沙哑。
“回头看看我好不好。”
看见这张脸,往日的委屈、流言带来的刺痛,连同身上肋骨的伤痛,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许延星伸手抓起枕边的枕头,狠狠朝着顾星眠砸过去。
“你滚出去!顾星眠!我这辈子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
他的声音绷不住,裹挟着浓重的哭腔,肩膀因为情绪激动,牵动肋骨的伤口,疼得他微微蹙眉。
枕头落在顾星眠身上,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起身离开。
“我不走,直到你愿意原谅我为止。”
这番死缠烂打的姿态彻底戳痛了许延星。他眼眶通红,喘着气质问:“你的脸皮怎么这么厚?顾星眠,我到底欠了你什么,你要这样一辈子纠缠着我?”情绪翻涌上来,肋骨的伤口随着急促的呼吸阵阵抽痛,许延星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几乎是赌咒一般咬牙开口。
“我跟你说顾星眠,我许延星要是再跟你复合一次,就让我天打雷劈。”
这句决绝的誓言刚落音,顾星眠脸色骤变,猛地倾身上前,伸手牢牢捂住许延星的嘴,指尖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不许说这种话”他的声音低沉发颤,眼底满是惶恐,“我不要听这种话,千万不要这么咒自己。”
许延星奋力偏过头,想要挣开他的手掌,身体一动,肋骨断裂的位置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眼眶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滑落下来。明明身体尚且虚弱,心底的隔阂却坚如壁垒,哪怕顾星眠满心焦灼,也跨不过许延星心里那道由流言与亲眼所见构筑起来的高墙。许延星偏过头躲开顾星眠的目光,稍稍一动,肋骨的伤口就扯得隐隐作痛。
“我糟践我自己的身体,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顾星眠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整个人绷着,眉眼间全是熬出来的倦意。
“可我会感受得到。”
许延星抬眼,带着几分嘲讽:“你凭什么感受得到。”
“我们做过标记,所以我才能够感知到你的状态。”顾星眠声音压得很低,“许延星,跟我说实话,你真的放下了?”
“我放没放下,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许延星的心一点点冷下去,那些警局里的闲话,那天街边看见的画面,全都在脑子里打转,“外面都说你外边有人,那你就好好过你的日子。”
顾星眠喉结滚动,关于线人的内情他不能往外吐露,拿不出可以摊开的说辞,万般委屈堵在胸口。
“你非要这么认定,我也没办法。有些事眼下我解释不开,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我们之间攒下的隔阂实在太多,归根到底,是我对不起你。”
病房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持续滴滴的声响。
许延星望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鼻尖泛酸。曾经一起闯过爆炸、闯过水下绝境,掏心掏肺说要同生共死,可到现在,误会横在中间,再多过往,也显得苍白无力。肋骨的伤势休养大半,许延星身体渐渐恢复,只是胸腔稍一用力,断骨的位置依旧会传来隐隐钝痛。
顾昭屹早已洗去谢言那层反派身份,他本身不再和警方作对,但是他手下,仍有一部分不服从他管束的人鱼旧部,不听从他的约束,私自在外作乱。
这伙残余势力,在近海利用渔船流转违禁水生药剂,哄骗陆地普通人交易,已经闹出好几起受害报案。顾昭屹本人也在配合警方,可他没办法完全掌控这群脱离管控的部下,只能提供线索,抓捕行动依旧要交由警队出面完成。
接到完整案情之后,上级部署海上抓捕任务,要出海截获那艘涉案渔船,捉拿作乱的残余手下。
许延星依旧维持之前的申请,坚决不和顾星眠搭档。这一次出海行动,他分到别的外勤小组,带队登船执行抓捕;顾星眠则在另外一艘快艇上,负责外围海面封锁拦截,两个人全程分开,没有交集。
夜色沉沉笼罩大海,海风带着浓重咸腥,海浪一下下拍打着船身。目标渔船漂泊在远海,甲板上空空荡荡,安静得过分,看不到半个人影。许延星带着队员踏上对方甲板,步步谨慎向前推进,打算控制船只,捉拿涉案人员。
谁也没有料到,这伙人根本不听顾昭屹的管束,一心只想报复警方,船舱里面早已偷偷安置炸弹。
就在他们快要摸到船舱入口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骤然炸开。
剧烈的爆炸撕碎船体,火光冲天而起,木板、金属碎片四处崩飞。汹涌的海水疯狂倒灌进开裂的船身。爆炸的冲击力狠狠撞向许延星,旧伤被狠狠牵动,剧痛席卷全身。混乱之中,水下潜藏的那批人鱼残党借着爆炸制造的混乱,一拥而上,趁着搜救队伍还没有赶到,直接将许延星拖拽沉入漆黑深海。
海面上,救援快艇匆匆赶来,队员拼命搜救,打捞起几名受伤落水的同事,翻遍海面,却怎么都找不到许延星的踪迹。
另一边外围快艇上的顾星眠,远远望见海面腾起的火光,心脏猛地往下沉。误会还没有解开,隔阂横在两人中间,他连跟许延星好好解释的机会,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爆炸生生夺走。海面之上,敌船上的炸弹被引爆,整艘船只被烈焰吞噬,木板断裂,海水疯狂倒灌。爆炸掀起的巨大气浪狠狠将许延星掀入海中,肋骨还没有彻底痊愈,旧伤骤然受创,一阵剧痛席卷全身。混乱之中,身边的队友被浪涛推往别处,许延星独自一人,被汹涌冰冷的深海裹挟着向下沉落。
没有人为的抓捕,没有人鱼手下上前禁锢,仅仅是爆炸带来的意外,让他孤身坠入漆黑大海。
海水灌满口鼻,窒息感铺天盖地压过来。药丸早已不在身上,他没办法在水下呼吸,四肢被漂浮过来的断裂船木磕碰,身体不断向着幽暗海底坠去。
海面上救援艇的探照灯疯狂扫过翻滚的浪头。
队员陆续被捞起,一声声汇报接连传来。
“这边找到三名队员!”
“没有看见许队!”
顾星眠站在指挥艇甲板,海风刮得他浑身发冷。脖颈后标记的联系一阵剧烈的摇晃,那是属于许延星的信号,正在不断衰弱,一点点往黑暗深处沉下去。标记带来的感知钝钝地碾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能清晰感受到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却隔着茫茫大海,什么都做不了。
上一回,是许延星主动走向险境,把自己当做筹码。这一回,没有谁掳走他,只是一场任务意外,大海硬生生将人从所有人眼前夺走。
海底深处。
许延星不断往下坠,意识一点点开始涣散。胸腔肋骨被海水压力压迫,旧伤疼得他浑身发抖,咸冷的海水持续涌入肺叶。他手脚无力地挣扎,破碎的船骸在身侧缓缓漂过,四周望不见一点光亮
许延星半睁着眼,视线已经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一道人影。
海面的搜救还在继续,喧嚣的呼喊隔着厚厚的海水,已经传不到他的耳朵里。许延星不停向下坠落,身体越沉越深,海水的重压死死箍住胸腔,还没长牢的肋骨被挤压,一阵阵尖锐的疼。意识朦朦胧胧,他心里茫然打转,不知道会有谁,能追到这片漆黑深海里来。
爆炸过后,顾星眠几乎没有多想,不顾旁人阻拦,直接纵身扎进冰冷的海中。他奋力穿过翻涌的碎船木板,在幽暗的水下找到了不断下坠的许延星。
顾星眠伸手牢牢环住许延星的腰,拖着他奋力向上浮。
上浮的路途格外漫长,冰冷海水不断冲刷周身。许延星肺里灌满了海水,窒息感铺天盖地笼罩过来,手脚渐渐使不上半点力气。心底只剩一个念头,这次绝对完蛋了,自己怕是要交代在这片海里。
缺氧让他视线发黑,快要彻底失去知觉的瞬间,顾星眠扣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住他的唇,不断将空气渡进他的口中。
借着这一点点渡过来的气息,顾星眠拼尽全身力气,带着人冲破层层海水。
哗啦一声,两个人终于撞破海面。
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浪涛不停拍打着两人。顾星眠半托着浑身脱力的许延星,浮在起伏不定的浪面上。
远处救援艇的探照灯扫过来,刺眼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
脖颈之间标记的羁绊,刚才几乎快要彻底熄灭,此刻终于微弱地重新跳动起来。顾星眠抱着怀里人,胳膊绷得发颤,劫后余生的后怕,攥得他心口发疼。许延星整整昏了一夜。
等他缓缓睁开眼,入目是医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胸腔闷闷地发疼,肋骨旧伤又被这次海水浸泡与冲击再度加重。病房里安安静静,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滴声响。
旁边守着的一名年轻警员见他醒过来,连忙凑上前。
许延星嗓音干涩沙哑,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谁把我从海里救上来的?”
警员神色迟疑,挠了挠头:“这个……你还是自己去问别人吧,救人的那位叮嘱过,不让我们跟你说。”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许延星微微蹙起眉,“还搞无名英雄这一套?”
“说不定真就是无名英雄吧,许队。”警员避开他的目光,不愿意再多透露半个字。
许延星顿了顿,又想起那场船难,轻声问道:“那船上的队员有没有死掉的?”
警员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死亡,伤势最重的一个,双腿被炸伤损毁。”
许延星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他想要抬手撑着身子坐起来,手腕一动,立刻传来刺痛。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圈纱布层层缠绕,暗红的血迹已经浸透绷带,晕开一大片。应该是下坠的时候,被船体断裂的棱角划伤,当时泡在海水里,自己昏迷过去完全没有察觉。
那个人明明救了自己的性命,却刻意隐瞒身份。许延星心里隐隐冒出一个不敢确认的猜想,可一想到警局的流言,想到病房里那些争吵,他又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任务过后,许延星又被批了一段休养假期,独自回到自己的大房子。
他哥住得很远,平日里这偌大屋子基本就只有他一个人。家门设置了好几道防盗锁,许延星习惯回家之前反复确认锁扣。可今天,他只拧开第一道锁,房门便直接应声推开。
许延星站在门口,整个人一下子懵住,神经瞬间绷紧。
他没有立刻踏进去,站在玄关仔细扫视客厅地面,地板干干净净,看不见半枚外来脚印,屋子里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动静,确认屋内没有藏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他反手带上门,进到浴室冲了个热水澡。身上伤口碰着热水隐隐发疼,心里却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
洗完澡出来,屋子里依旧安安静静,可空气里漫开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不是茉莉,是属于顾星眠独有的味道。
许延星心头一紧。
他还没来得及开灯,脚步往卧室挪过去,眼角余光瞥见床上蜷着一道人影。
他刚往前靠近半步,床上的人骤然动了。顾星眠猛地上前,直接将许延星重重按压在床上。
是易感期来了。
顾星眠浑身的温度很高,呼吸粗重滚烫,胸膛剧烈起伏,沉甸甸的重量压得许延星肋骨旧伤一阵钝痛。黑暗之中,他的呼吸尽数喷在许延星的颈侧,理智已经被易感期翻涌上来的本能冲得摇摇欲坠。浓烈冷柏?烟草的气息瞬间铺满整个卧室。
顾星眠浑身滚烫,粗重的呼吸尽数洒在许延星颈间。
他心底还残留着一丝清醒,明明记得两个人还没有和解,记得许延星满心怨他,不该在这种时候强求终身标记。可易感期汹涌席卷而来,理智被本能一点点吞噬,那股想要彻底把人归属于自己的念头压不住地往上冒,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一点点凑近许延星后颈的腺体。
许延星看得明白,此刻的顾星眠神志已经混沌,现在跟他争辩什么,全都没有意义。他扭动身子拼命想要推开,手腕却突然被冰凉的金属手铐扣死。
突如其来的禁锢让许延星一下子懵了。
手铐另一端锁死在床架,他大幅度的挣扎直接被封死,手腕那圈原本渗着血的纱布被拉扯,尖锐的刺痛顺着胳膊窜上来。
顾星眠伸手将他死死搂进怀中,力道蛮横,不给半分躲闪的余地。
紧跟着,牙齿重重落下去,咬在了许延星后颈的腺体上。
一股尖锐的痛感炸开,顺着后颈蔓延至四肢百骸。冷柏烟草的信息素顺着齿痕源源不断灌入体内。许延星浑身发抖,肋骨旧伤被压迫得阵阵抽痛,他偏过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过往所有的误会、病房里的毒誓、海上死里逃生的惊魂,混杂着腺体撕裂般的疼,一股脑全部砸向他。
标记带来的冲击顺着脊椎往下窜,许延星浑身骤然发烫,毫无预兆,他自己的易感期被硬生生触发。
茉莉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漫开,两股气息在卧室里交织缠绕。手铐依旧锁着他的手腕,挣不开,躲不开,只有互相缠绕在一起,呼吸着彼此的信息素,身体里翻涌的躁动才能稍稍平复几分。
两个人神志都已经模糊,理智退到很远的地方。顾星眠扣住他的后颈,低头覆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漫长又混沌,带着燥热与委屈,混杂着解不开的误会。许延星半推半就,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彼此都喘着浓重的粗气。
许延星浑身脱力,靠在顾星眠怀里。心底有一部分在抗拒这个人,可身体却无比诚实。少了这股冷柏烟草的气息,他根本安稳不下来,这味道刻进了骨血,是独属于他的安心感。
手腕上缠着渗血的纱布,后颈腺体火辣辣地疼,肋骨旧伤一阵阵隐隐作痛。他闭着眼,混乱的思绪翻来覆去。明明嘴上说着永不复合,可身体已经被终身标记牢牢绑定。
黑暗笼罩卧室,手铐还固定在床架上,两个人紧紧相拥,沉沉坠入睡眠。那些争吵、流言、没说出口的真相,暂时全部淹没在这片昏沉的夜色里。天光大亮,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卧室。
许延星缓缓睁开眼,浑身说不出的难受。后颈腺体火辣辣的持续作痛,肋骨旧伤、腰腹一阵阵发酸发软,身旁的床位已经凉透,顾星眠人不见了踪影。
手铐已经被解开,扔在床边的地板上。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过,每动一下都透着疲惫。勉强踩上地板,双腿发软,大腿皮肤上几块青紫色的淤青格外显眼,他皱着眉回想,昨晚大部分记忆已经断片,只记得易感期席卷上来的燥热,其余的片段模模糊糊,完全想不起来淤青是怎么来的。
许延星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
推开浴室门,眼前一幕让他愣住。浴缸周边乱糟糟的,毛巾揉成一团丢在台沿,地上散落着几件衣物,到处一片狼藉。
许延星站在门口,心底暗自嘀咕。
顾星眠昨晚到底在这里折腾了些什么。
浑身腰酸背痛的感觉挥之不去,他脑子里反复回想,明明就只是熬过一场易感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面发生的事情,两个人全都记不清了。
他拧开牙杯接好水,挤上牙膏,站在洗手台前低头刷牙。口腔里充斥薄荷的凉意,可后颈腺体还在隐隐发烫,冷柏烟草的余味,依旧残留在自己的周身。明明心里还装着那些误会与隔阂,身体却已经被终身标记牢牢绑定在一起,这种矛盾,压得他心口沉甸甸的。刷完牙,脑袋还是昏沉沉的,昨晚易感期叠加带来的疲惫没有散去。许延星脚步虚浮,不想再多折腾,打算回主卧床上再躺一会儿。
他没仔细看床上,浑身乏力直接朝着床铺扑过去。
“咚”的一下,肩膀结结实实撞在一处硬实温热的躯体上。
许延星懵了。
被子底下怎么硬邦邦鼓起一大块。
他伸出手,在被褥上面胡乱戳了好几下,一下又一下,底下的东西带着活人的温度。
“家里什么情况,我的床怎么鼓起来一块?”
好奇心驱使,他伸手掀开被子一角,手探进去摸索,指尖毫无预兆擦过那人的人鱼线。
那一瞬,许延星像触到滚烫的电流,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往后弹开半步。脸颊瞬间烧起来,语气慌乱结巴。
“呃、呃抱歉!打扰了!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继续睡,你继续睡!”
他脑子还带着断片后的混沌,一时间根本没反应过来被窝里的人就是顾星眠。昨晚发生的一切乱作一团,误会、标记、失控全都搅在一起,他不敢继续待在主卧。
许延星蹑手蹑脚往后退,转身快步走出主卧,径直走向另一边的客房,关上房门,把自己隔在外面。走到客房门口,许延星越想越不对劲。
对啊,这明明是我家。那人到底是谁,凭什么待在我的房子里。
一股火气涌上来,他调转脚步,气势汹汹折回主卧,打算当场把人揪出来。
可踏进卧室,床上空空荡荡,方才那团硬邦邦鼓起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许延星站在床前皱紧眉头,心底犯嘀咕,难道刚才是自己的幻觉?
屋子很大,他挨个检查,扒开窗帘,翻找衣柜缝隙,角角落落全部扫过,半点人影都找不到。唯独卫生间的房门紧紧关着,里面安安静静。
他肚子发胀,想上厕所,只好朝着卫生间走过去,伸手一把推开浴室门。
顾星眠正躺在浴缸之中,上半身裸露在外。
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画面吓得许延星浑身一震,不受控制地短促尖叫一声。他下意识猛地将门合上,后背抵在门板上,心脏砰砰狂跳。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里分明是自己的家,一道道防盗锁,顾星眠到底是怎么闯进来的。许延星整个人懵在走廊,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
迟疑片刻,他又伸手,再一次把浴室门拉开一条缝。
确确实实就是顾星眠,没有看错。
浴缸里的人抬眼望过来,眼底还带着昨夜易感期残留的倦意,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许队,没看够?要不要凑近点再好好看看。”
这句戏谑的话戳得许延星脸颊发烫,他一言不发,啪的一声,再度把浴室门狠狠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