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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甘饴为命 次日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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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忱宁便被一声号啕声惊醒,一道凄厉的哭声随风传来。
忱宁不明所以便极力去听声音的来源,随后迅速穿戴好下楼,下楼的过程因为有些着急差点绊倒,还被路过的小厮提醒小心一点。
被提醒之后,忱宁微微放慢了脚步,他走到前台询问老板发生了什么。
老板先看了忱宁一眼,然后皱眉道:“这女人的孩子死了。”
忱宁低声应了一句:“听哭声,该是苦极了。”
话音很轻,没有再多言语。
老板又叹息一声道:“哎,昨天这孩子看着还有些好转呢,怎料这一晚便死了,真是可怜呀。”
后厨的小厮突然呼喊老板:“掌柜的!又没水了!”
老板应了一声,回头又低声慨然道:“真是麻绳偏从细处断,厄运专寻苦命人啊。”说完便迅速跑到了后厨。
忱宁脚慢慢踏出半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他本能想要上前,可心里清楚:人死已经无法挽回,自己明白语言和靠近,都抚不平对方此刻滔天的悲伤。
母亲的声音已经哭的发哑,但却一直没断,旁边安慰的人也一直没停过。
而渡泯生不知何时来到身旁,目光扫过哭声传来的地方,语气没有一丝波澜道:“嗯,该出发。”
话音刚落,他已经径直向客栈门外走去。
陈愈站在后方,那一阵阵破碎的哭嚎钻入耳畔,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丧亲的滋味他亲身尝过,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此刻还回荡在他的心中。陈愈的眼底浮起一层浓重的涩意与恨意。
他看向伫立不动的忱宁,声音沉哑,不带多余感情:“我们不能在此逗留。走吧。”
那个妇人的哭声再次传递忱宁耳中,他摇了摇头,内心已然拿定主意,抬头冲向渡泯生的方向:“抱歉,不能随同你们去了,我要留下。”他语气中带着恳求,但态度却是分毫不让。
渡泯生一只脚已经踏上门槛,此刻悬停在空中,他转过身看向忱宁,眼神中带着不耐又混着戒备,尽数落在语调里:
“为什么。”
一旁的陈愈眉头轻轻皱起,听着旁边女人不停的哭声,心底不是没有触动,可内心的顾虑压过同情,他语气克制:“我们手上还有要紧事没了结,这时候分开…”
忱宁耳里不断灌进妇人嘶哑的哭号,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我不知道染疫百姓安置在哪里,听以我要去医馆!真的非常抱歉,他们太需要帮助了,我想——”
渡泯生直接打断他的话,脸色冷得厉害。心底那股想强行将人直接掳走,不容他有自作主张的念头翻涌上来,几乎就要付诸行动,指尖微微收紧:“不行,你不能单独行动。”
忱宁没有争执,只是平静的回应着:
“镇上染疫人之多,医馆是最可以帮助他们的地方,那些流言与本地秘事,往往都从病患口中流出。我留在此处,未必会耽误我们要查的事。”
渡泯生依旧不信任,不愿放行,可忱宁说得是实情,或许他留在这里也可以打听到一些线索。
主观上万般抵触,但从行事利弊上,却也觉得是一种可行的方法
最后他才冷声道:“刃尘会跟着你,但凡有半点差池,你就马上回府去。”
忱宁微微颔首,神色始终沉静。
陈愈看着两位松了口气,对着留守原地的忱宁,浅笑道:“那我们先行一步,忱宁。我随渡将军先去荒寺探查,待事毕赶来汇合吧。”
说罢,便抬脚快步跟上前方沉脸离去的渡泯生。
冷风卷着淡淡的疫气掠过客栈,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细碎的抽噎声落在风里,凄清又压抑。
刃尘立在忱宁身侧,身姿挺拔,语气中却带着些许玩笑:“走吧,需要我扶着你吗?”
忱宁闻言微微摇头,神色依旧平和,只淡淡出声:“无妨,你在到引路即可。”
刃尘收起那点戏谑,应了一声,稍稍走到忱宁身前半步的位置,步伐刻意放得平缓,时不时低声提示路况。
片刻功夫,二人靠近医馆。
刃尘站在门口:“我就不进去了,我会在外面一直等你的,有什么事叫我的名字就行。”
忱宁点点头。
随后他跨进医馆门槛的时候,药柜前正站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背脊微微有些佝偻,手中拿着单照,仔细看着方子。
屋中散落着好几名病人,压抑的咳喘此起彼伏,听见门槛处木土“吱呀”的声音,老头头也没抬,嗓音沙哑,像一根已经枯朽的木头:“我这里只开方子,不接收新患者。”
忱宁站定,耳中收纳满屋纷乱气息,解释道:“我不是来开方子的,我懂一些医术,可以听听这里的病症吗?”
老者这才抬眼,目光落到忱宁双目之上,一眼看出他眼盲,眉头当即拧起,脸上浮出迟疑,开口问道:“你眼睛看不见?连人都看不全,又怎么辨得病症?”
但此刻满屋皆是痛苦呻吟,耳边不断传来病患的喘息哀鸣。医者寥寥几人,大部分也已经受到感染,馆内人手捉襟见肘。
纠结只在一瞬,眼下但凡能多一份助力,都胜过坐看众人等死。他叹了一口浊气,态度松了下来:“罢了,如今也顾不上了,你随我来。”
说罢,伸手便攥住忱宁的手腕,径直往内屋拉拽。
忱宁没有挣开,从容开口:“我虽目不能视,但感官远比常人敏锐,并不会碍事的。”
“我有一位药童,若有眼睛上的麻烦他会帮你”
老者一路把他带进一间堆放药材的内室。四下处处摆满药筐,药捆,各色草药的苦涩气味浓烈呛人。
“总算有人愿意来搭把手了,这病名"枯骸蚀寿症":烂脸,烂肺腑,烂舌,短命,我发现此病源似乎就来自这镇中的浊气,镇上已经送走太多人了,我无法救治他们,沾染上的人都彻底被污染了…”
忱宁静静点头。
就在此时,听到一位女孩的啜泣声,声音抖得厉害:“大夫求您救救我吧,我的脸已经烂了…”
布帘被一只颤抖的手扒开一道缝隙。
一个少女半探进身子,半边面孔裹着脏旧的布条,布条边缘已经渗开暗红的污痕。
老者脸上浮现出浓浓的无力,叹息道:“又是这样,我手里的方子,只能稍稍压住痛楚,但根本无法阻止浊气侵蚀。”
忱宁转头朝向哭声传来的方向,他慢慢走向女孩道:“我试试吧,你可以简单说一下你的情况吗?”忱宁的语气温和。
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痕,身体忍不住的发抖,听到后连忙点头“好…一开始只是脸上发痒,起了几块红斑,不过短短几日,皮肉就开始溃烂……喉咙也疼,连喝水都刺得慌。”
她说话之间,咳喘不断打断话语,每一次喘息,都裹挟着那股枯败的浊气。
忱宁安静听完,语气温柔,开口问道:“身上其余地方,可有同样的溃烂?晚上会做梦吗?”
少女愣了一下,像是被说中,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有……夜里总做噩梦,耳边总有说不清的低语。”
忱宁点头道:“我知道了。”
女孩身子慢慢躺在榻上,忱宁调动御法探入对方气血流转,发现是一种强大邪术的阴气,不但可以浸透伤害人的心核,还能吸食人的生命力。
这阴气是血脉里往外翻涌阴浊,必须先封锁净化,不可强攻,此毒不是死毒,是阴煞活瘴,遇强攻则反噬,加速蚀核。
忱宁的指尖轻触到女孩额角时,嘴中念了声:“白铃怜世,愈。”
手底下的皮肤滚烫,疮面凹凸不平地硌着指腹,随后御法从指尖渗进出,愈灵温柔的拂过女孩的面容。女孩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他听见她吸了一声鼻子,然后小声安慰着:“不用怕。”
就在此时,医童在旁边小声的说:“这位姐姐还有点烂舌,医仙哥哥,你也能给看看吗?。”
忱宁没回,而是先对女孩致歉:“抱歉,若有冒犯,请原谅。”
女孩轻轻摇头露出一张明媚的笑容,嗓音沙哑:“没关系的。”
忱宁凝一缕愈灵聚于指尖,将指腹轻轻落在女孩的舌上,温软灵气净化了舌面积毒,最后一口清润御气渡入口腔内,愈合着干裂溃烂的口腔肌理。
女孩眼中泛起泪光:“哇,医仙你真是来拯救我们的,我要怎么感谢您。”
忱宁回到“你可以将这里多数生病的人都带来吗。”
女孩连忙点头。
不一会医馆外边便全是来求助的病患,忱宁从早时一直忙到晚上。
另一边……
渡泯生抵达荒寺的时候,终于发现他们昨天未能发现的,在佛像身上有着一朵用血画出的黑莲,昨天因为天气太暗未能发现。
渡泯生不禁皱起眉:“陈愈你去净化地地吧”
陈愈干笑两声:“其实无尘玄珠我不太会。”
闻言,渡泯生只是转头面无表情的盯着陈愈。
陈愈被盯着发毛,连忙补充道:“也不是一点都不会啦,可能时间会有点长。”说完便念起御:“净愈,无尘玄珠启!”
随着御法念起,无尘玄珠倏然腾空,莹白光芒漫散,尽数吸纳周遭的阴煞浊瘴。
渡泯生则独自观察荒寺,发现这佛像中的煞气格外浓厚,他收回手,后退半步,掌心朝上,低声说了一句:“蛰骸刃!”
佛像被应声劈开,而佛像的体内正放着一对"子午鸳鸯钺",这正是他姐姐的御器。
“竟然在这……”渡泯生轻轻拿起,在自己掌心中,钺身微凉,触感熟悉而遥远。
陈愈站在几步之外,走上前来询问道:“发现什么了,镇上与荒寺的净化都完成。”
渡泯生回道:“我姐姐的御器。”
陈愈听到这骤然沉默,一时说不出话。
“定是伤害她的人,刻意封在这的,御器,本就是吸收御核的关键。”
渡泯生最后一句话说的极为小声:“此仇,我必会给你讨回来。”
子午鸳鸯钺上贴着一张褶皱发黑的邪咒符。
陈愈觉得这张咒很熟悉:“这是梧国巫师用的,我之前去梧国亲眼见到那里的巫师贴了满屋子的这种邪咒符。”
陈愈抬头,满脸惊讶:“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渡泯生摸着子午鸳鸯钺,心底已有了主意:看来接下来的线索要去往梧国才知道。
最后二人确定这荒寺没有别的线索后,渡泯生才道:“回镇,天色不早了。”
二人折返回镇时,夜幕早已到来多时,陈愈率先回了客栈。
渡泯生的脚步却未停,走到医馆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和谩骂声。一对夫妻边哭边打骂着忱宁说:“为什么别人能治好,我孩子却不行 。”
忱宁深吸一口气,声音满是惋惜的说道:“孩子到的时候已经没了生机,太晚了。”
一句话戳破了二人最后的期盼,而这份悲痛也瞬间扭曲成愤怒全部泼向了忱宁,女人一直拽着忱宁的衣襟:“你个瞎子,我看你就是存心敷衍,我孩子来的时候明明还有一口气!”
旁边的医童急忙上前阻拦,却被那名丈夫一把踹倒,忱宁想去扶,脖颈却被那位男子却被骤然扣住,就在耳光马上就要落下时,男子却被擒住手腕。
渡泯生用力甩开的手腕,男人被拽着一个踉跄,渡泯生又迅速将其踹倒,那女人见着立马去扶自己的丈夫。
“有脾气没问题,但把脾气发给治病的人,那叫分不清敌友。”渡泯生冷嗤的说。
刃尘被一位老婆婆拉着道了半天谢,这才迟迟出现,他跑过来像拎死人一样,将他们甩出医馆。
渡泯生看向刃尘,眼神冷冽,语气不容客气:“我不是让你看紧他吗?”
刃尘连忙道歉:“属下失职,抱歉统帅。”
渡泯生没有再多责,而是反手拉住忱宁的手腕,将他带到僻静的后院。
渡泯生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愠怒:“为什么要帮助这般人,若他们并非是那种懂得知恩图报之人呢。”
忱宁方才被人推搡拽扯,胸口气息仍微微紊乱,语气中带着疲惫:“无论他们懂不懂,我也绝不能将他人的性命,放在利弊得失之间肆意掂量。”
渡泯生眸色更沉:“这样劳累到头来还要收到谩骂,今日若我不来,你又会落到如何的处境呢,别人的性命这般贵重?如果你被感染怎么办呢,他们谁能救你呢,昔日你帮助过的人,未必不会冷眼旁观,值得吗?”
忱宁沉默了一会,胸口起伏,口舌中压着难言的酸涩:“……他们推开我也好,骂我也罢。”
他的声音带着哑:“但我手伸出去了,就没想着收回来。”
说到这忱宁又停了一下:“他们做错了事,迁怒于人,是悲痛压垮了理智。可在灾祸面前,他们真的只是拼尽全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渡泯生沉默了许久,目光落在忱宁苍白的脸上,忱宁感觉到他那道沉默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渡泯生轻喃,声音极轻:“他人的生命,自己的生命,都算不得什么。”
忱宁并未听清,渡泯生却已经转身离开。
忱宁一直忙到深夜,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的时候,月亮已经高高挂起,回到客栈只剩下疲倦。
陈愈听到脚步声跟了上来:“本来今天还想和你好好聊聊呢,没想到你居然忙到这么晚,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忱宁听到只是露出一张疲倦的笑容回道:“被耽搁了,抱歉。”
陈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忱宁摸索到房间时正准备躺下,手指刚碰到衣襟的系带,门外便就传来脚步声,忱宁坐在床沿上,手指还停在衣襟系带上。
房间漆黑,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
过了一会,忱宁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语气毫无波澜的平静:“那个孩子……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那一对夫妻不是本性凶恶,对他们真的太痛了,他们的孩子没了,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痛。所以他们把它推到我身上,把崩溃宣泄出来。”
字句温柔,却能听出他心底沉甸甸的无奈。
渡泯生走上去,两人并肩靠在床边,忱宁真的很累了,渡泯生没说话,沉默抬手,按着他微微低头,默许他靠着自己缓一口气。
片刻,忱宁的嗓音又清又哑,带着疲倦:“那个老大夫,跟说我,这个镇子变成这样,大概也就是近七年的事了。”
“河水和井水开始变味,镇上的人开始生病,咳嗽,烂掉。”
忱宁的声音忽然开始颤抖,语气中是压不住的酸涩:“那些死去的寻常世人,他们仅仅只是像往常一样生活,怎奈却被夺走生命,他们只是觉得很累,觉得身体在变差,觉得日子在更难熬,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也没有人问过他们可不可以。”
后来语气沉下来,却依旧裹着温柔的执拗:“可是我不知道那个做这一切的人是谁,也许我在医馆里开方子救人的时候,或许他正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做着同样的事。
“所以我一定要调查真相,也绝不会放弃。”
渡泯生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带半分温情:“你说要查真相,可你今天一整天都坐在医馆里治病救人,也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讯息。”
忱宁动了动嘴,一时间哑然。
他没法反驳。
渡泯生说的很直白很执拗:“每个人都会死的,不知道会不会就是明天。”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五岁,他死在战场上,没有人为他救治,没有人对他说“我会帮你”他只是死了,说没就没了。”
“我姐姐死的时候,没有人替她摸脉,也没有人替她开方子,她死了,就是这样。”
他字句冷淡,却藏着压了多年的戾气与遗憾。
“你这样一味的去渡别人,改变不了任何既定的结局,你只会把自己彻底拖垮,耗死。”
忱宁轻声开口,疲惫到极致,却依旧不肯退让半分:“他们还在撑,还在盼,还想好好活下去。我亲眼看着他们的痛苦,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忱宁稍稍停顿后:“你问我值不值得,我的回答是值得。”
“我能做的事太少、能护的人太少。我只求在我尚有能力伸手的时候,不辜负每一个苦苦支撑的普通人。”
话音落定。
渡泯生忽然将身子探过来,双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压迫,忱宁被摁在床上:“先睡。”
沉默了一霎又道:“我就是为查真相,报血仇而活,多余的慈悲,我不需要,也看不懂,你救人的这份执念,在我看来,毫无意义。”
渡泯生注视着忱宁:“乱世纷争,正邪博弈,从来都是取舍与权衡。人命,从来都可以被牺牲,被衡量,特别是落在别人手中时。”
“我也要在我有限的生命里做我必须做的。”忱宁的声音很坚定却带着深深的疲惫感。
渡泯生沉默良久,终是吐出一句:“你终会在渡人的路上,耗尽自己。”
忱宁的语气几乎无力:“好,我……甘之如饴。”
“放心,这里的事情马上忙完了,不会耽误的。”
听闻此言,渡泯生紧绷的气息终于松了些许,冷硬的语调放软:
“处理完琐事之后,我们就要动身去梧国。”
“嗯。”
忱宁轻轻应下,强烈的疲惫感使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渡泯生起身,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到门口时好似顿了一下,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屋内少年满身疲惫,呼吸渐渐匀和,如同落叶归于尘土,在深夜安逸又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