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未归之人 ...

  •   这世道,人不知。神也终会归于尘土。

      ……

      黑云压坛,冥气挟着风呼啸而来。

      大祭司手持火炬,火焰在风里拧成扭曲的蛇形,念念有词

      “今献王族世子,以世子之身祭拜天地,以身赴死,求用他一人,护佑晞国。”

      忱宁穿着白色祭服,头戴冠,眼睛被白纱蒙住。按常理世子献祭不应被捆绑,可他被绑得结结实实抬上来,昏昏沉沉,像一袋被随手扔上祭坛的米。

      一名巫女靠近他,沙哑地念叨

      “你千万别死。无论你情不情愿,这个国家都要灭亡了。作为世子,你会光荣地死去。”

      说完便呵呵地笑,声音刺耳得像许久不用的木马车被强行推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城外黑烟滚滚,兵器碰撞声和哭喊声混在一起,敌国军队已经压城。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指望靠献祭一个世子来保佑国运。

      那个懦弱的君主在高台上哆嗦着念叨

      “天神会保佑我们的,天神会保佑我的……”

      那具如同尸体般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听觉慢慢恢复,但视觉却依旧一片漆黑,陌生的记忆如洪流般涌入这具身躯:

      “这里是哪?”

      回应他的只有巫女的念叨和眼前的漆黑。

      他开始挣扎:“为什么绑我!”

      内侍按住他:“为什么绑你?呵呵”内待将他的手扣住:“你是祭品呀!你会给国土带来新生!”

      听到这忱宁开始疯狂挣扎,像从深水里猛地挣出水面。

      “为什么……不甘心!活下去……活下去……而且,为什么我依旧是个瞎子!”

      两名内侍死死按着他。篝火烧起,他被拥上祭坛,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就在火焰即将吞掉他的瞬间。

      城门“轰”一声被破开。

      一匹高大的黑马载着一个男人冲在最前面。那人翻身下马,大喊一声

      “蛰骸刃!”

      手中红光汇聚成一把近一米六五的大刀,寒光凛冽。

      他冲过来,手起刀落,那些跪在地上祈求天神的文武百官连武器都没来得及释放,便人头落地。

      两个挟持忱宁的内侍被士卒刺穿身体,忱宁被扔在地上,那士卒没杀他,只将他重新铐起来。

      忱宁瘫在地上,听着大祭司被杀死前的求饶,巫女哭喊,以及那个高大男人冷声吩咐。

      而那个高高在上的君主还在念叨:

      “我不会死的,上天会保——”

      话音未落,头颅已被砍下。

      鲜血喷到忱宁脸上,泪和血混在一起流下,模糊了五官。士卒问

      “统帅,这个被献祭的世子怎么处置?”
      男人看了一眼

      “斩首。”

      忱宁听到这两个字,不知哪来的力气撞开士卒,扑到他的脚边,嘴里嘟囔着

      “不能死,不能死,我不是世子!”

      男人垂眼看他。这少年瘦得厉害,祭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冠歪在一边,头发散了一半,白纱在混乱中被拽掉了,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空洞却倔强地"望"向他。男人愣了短短一瞬

      男人愣了短短一瞬。

      瞎子?

      他望向那双眼睛,却给他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说不上来,也说不清楚。

      渡泯生清楚的记得那一瞬空气凝固住了,却全然记不得此后半个时辰,自身的所作所为。

      他甚至并不清楚自己为何要带他回去。

      “带回去。”他说

      “让他为自己的放肆付出代价。”

      忱宁被粗暴地丢进一辆露天马车里。行驶起来磕磕碰碰,他半跪在车板上,听着周围的马蹄声和士兵的脚步声,心里七零八落地整理着脑中纷乱的记忆。

      他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这具身体是这个国度的第四位皇子,两个哥哥被献祭,姐姐绝望自刎,轮到他时国家已经落魄了。

      他脑中还散落着零碎的记忆碎片。

      一位男子的哭泣,然后又瞬间转变,女子哭喊的场景,棍棒,汽车,最后停止,因为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占领了属于他的记忆。

      记忆慢慢铺设开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这个世界有种叫御法的东西追求天赋和运气,神识觉醒后便会展现的能力,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而恰好这具身体就有属于他的御法。

      忱宁循着记忆试着催动御法,想破开腕上的铁环,嘴中念着:

      “白铃怜世。”

      手腕立刻传来剧痛——两个巨大的铁环箍在腕上,是“困御”。

      一种专门遏制御法的东西。他沮丧地想摸一把脸,手被铐着摸不了,只能仰着头让风把脸上的血泪吹干,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发胀。

      而“渡泯生”这三个字忽然出现在脑海中,大脑传来阵阵刺痛。

      马车猛地颠簸,他脑袋未思考完便一头栽倒,后脑勺磕在木板上,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身上盖着一块粗布,有人想把他藏起来。马车慢了,外面传来欢呼声和士兵爽朗的笑声——到沧国了。他第一世的故乡。

      马车停住,一双手忽然出现,他被刃尘揪出来。

      刃尘是渡泯生的贴身士卒。

      刃尘一路拖着往一座巨大的府邸里走。刃尘边走边说。

      “等主帅回来亲自处置你。没人知道你是谁,最好别大喊大叫,不然只会带来杀身之祸。”

      说完把他往一间屋子里一推,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忱宁踉跄两步,跌坐在地上,浑身上下疼得像被人拆开又拼回去。手腕脚腕被粗绳勒出红痕,祭服破破烂烂,血迹斑斑。两世的记忆加上这具身体残存的绝望一起涌上来,堵在胸口酸酸涨涨的。

      他试探着努力摸着四周,摸到一根还算尖锐的断枝,手被铐在后面,只能用断枝像钻木取火一样慢慢磨着绳索。

      磨了好久好久,手已经快酸了。

      啪——

      绳子终于断了。他长出一口气,又去解开脚上的绳子,然后站起来试探着走两步——第三世了为什么不能给我一双完美的眼睛呢。

      他摸摸自己的眼睛,幸好有眼珠子,他差点以为自己连眼珠子都没了。

      “原来我有眼珠啊……我特么以为我是两个窟窿呢。还好还好,能哭,不然委屈都白受了。”

      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筋骨,想了想,觉得不能留在这等渡泯生回来处置自己。以渡泯生的名声,下场恐怕不太好看。他得先走,整顿好自己再回来找他。

      忱宁把歪斜的头冠扯下来丢到一边,头发散了一肩,又撕去半截长袍,拿多余布料把头发扎起来,手里攥着那根断枝,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夜风扑面而来,他在风里站了片刻,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着"这两个字。虽然瞎了,虽然一身伤,虽然被困御锁着,可他还活着。

      忱宁的第一世就与渡泯生相识,那时他是渡泯生的教学先生。

      他凭着第一世对这座府邸的记忆慢慢往外走。夜很静,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踩着石板的脚步声,他小心翼翼地摸着一面墙前行,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踉跄,突然响起来一道极有压迫感的语气问着

      “你要去哪?”

      忱宁的喉咙瞬间像被灌了铅,四肢百骸都冻住了,嘴唇犹豫半天才挤出细碎微弱的一声

      “我不是世子。”

      渡泯生垂眸看着他,面色肃沉,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痕——是攻城时溅上的,他没来得及擦。

      那双盲眼被夜色衬得愈发空洞,被泪水洗过之后却莫名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雾里的月亮。

      他本想把这个可疑的俘虏拷问一番,可垂眼看到他瘦削的肩,歪七扭八扎起来的头发、手里那根破树枝,以及泛红的耳尖,他忽然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是世子?”

      渡泯生松开他手腕,退开半步

      “那你是谁。”

      忱宁攥着断枝的手指收紧,骨节泛白。

      渡泯生借着廊下的灯看着他。这人衣衫不整,血迹斑斑,头发是自己乱扎的,手里攥着一根破树枝当武器,一双灰白的眼睛望向他的方向,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可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执拗和委屈。

      渡泯生没有立刻说话,他盯着那双灰白的盲眼,喉咙莫名发紧。

      沉默片刻后:“留在我院中暂且安身,严加看管,刃尘给他安排住处。”

      刃尘一愣,刚要说什么,渡泯生已经转身走了。玄色的披风在夜风里翻飞,酒气混着血腥味散在空气里。

      忱宁站在原地,听着那道脚步声远去,攥紧断枝的手慢慢松开,他低着头,背上已经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现在像被短暂的,更谨慎的囚禁了。

      一个来历不明的盲眼俘虏,没有被当场砍头,说明他引起了这位统帅的某种注意。

      忱宁被安置在栖韶殿,他低下头明白:至少还活着……就或许能给这个世界提供帮助

      并且,他有一件不能说的秘密——他爱渡泯生,自始至终,无人可知,三生缄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