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要来一次吗 ...
-
林停雨本来还在期盼着他的回答,听到这话,呆愣了几秒,震惊地望着他,摇头否认:“没有,我没有!”
齐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林大少爷这么矜贵,想必在风月场上也是这样的。怎么会想着来求我呢?还是说,你那些老客户这么快就腻了你?这么看来,你本事也不怎么样嘛。”
林停雨脸色涨红,低着头,徒劳地解释:“我没有,没有客户,没有!”
“没有?”齐策慢悠悠反问,抬起他的下巴,语气里满是鄙夷,“时薪两百块的工作,你说请假就请假。我倒是很好奇,和你来一次到底要多少钱?一千?”
林停雨再迟钝也听出来他什么意思了,原来带姥姥去看病那一天,齐策还以为他去接待客户。怪不得那天他一反常态地问了自己的私事,得到答案后还轻笑了一声,原来是早就觉得他不干净。
也是,昔日的仆人成为红圈律师,风光无限,而少爷却混迹在风月场所、自甘堕落,他这么认为似乎也没错,天经地义。
可不知道为什么,多少白眼、多少造谣、多少揣测,他都捱过去了,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却隐隐有些不甘。
他见过他最娇气、最脆弱、嚎啕大哭、暴跳如雷的时刻,也许在他的心里,他长大会是林氏集团的接班人,优雅从容、杀伐果断,纵横在生意场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跪坐在昔日的仆人面前,侮辱怒骂全盘接受,甚至像个男妓一样做小伏低,摇尾乞怜。
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使劲抓着身下的地毯,筋骨突出,骨节泛白。最后,忽然自暴自弃地抬起了头,眼角眉梢皆是悲伤的风情,问:“齐律也要来一次吗?看在咱俩以前认识的份上,可以给你打个对折。”
齐策皱紧眉头,几秒后,抬手扇了他一个迅疾无比的巴掌。
掌风凌厉,林停雨差点稳不住身子,嘴角隐隐作痛,伸出拇指点了一下唇角,竟然被打出了血。
林停雨牵着嘴角笑了一下,心想齐策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暴力。他仰望着他,笑得很灿烂,问:“策哥哥怎么生气了?不想就不想嘛。”
齐策怒急,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林停雨,你就那么没皮没脸?!”
林停雨的身体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随他摆动,制服扣子都崩掉了几颗。
“策哥哥……饭都吃不起了,还要脸皮干什么?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找别人去。”他说得轻佻,还朝他眨了眨眼。
齐策大为震惊,嫌脏一样将他丢在了一旁。
他骨头砸在地板上,倒吸冷气,胡乱抱着自己,疼的蜷缩成一团。鲜血抹在身上,衣服一片污糟。
齐策背对着他,身体微微颤抖。
半晌后,他闭了闭眼,握紧了拳头,转身看着他,语气鄙夷:“想做我的临时助理?那请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又是什么专业?你好大的口气,都不问一问自己配不配?”
林停雨说不出话来。
齐策呼出一口气,口不饶人:“你现在也就配做我的下人……就看你愿不愿意了,林大少爷。”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显得尤其鄙薄讽刺。
林停雨没想到事情还会有转机,目光一下子变得清澈,无所适从。尽管知道这只是齐策报复的一种方式,但他还是不愿放过。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撩了撩前额的头发,眼瞳漆黑如墨,嘴角一点鲜红,更衬得肤白胜雪。他微微一笑,讨价还价:“那请问齐老板工资怎么算的,我一天可是很贵的。”
齐策见他这种样子,牙都要咬碎,一字一句地说:“你一次多少,我每天就给多少。”
他哪里知道自己一次多少,但还是想往多了说,但又怕说太多,他不愿意给,于是在嘴边斟酌了很久,才试探着说了一个数字:“500?”
齐策闭了闭眼睛,毫不留情地评价:“林停雨,你真贱。”
林停雨完全没生气,只是懊悔自己说少了,他抬眼偷瞧了一眼齐策的神色,咳嗽了两声说:“其实也有客人给一千的。”
齐策气得脸色发白,没有理他。
……
林停雨要回家收拾东西,安顿好外祖母。
到了临水巷,远远地看到,飘飘柳条下仍旧站着一个瘦弱佝偻的身影。
他叹了一口气,走过去,齐策跟在他身后半米处。
他刚要迎接姥姥对自己“放学”的欢迎,没料到姥姥忽然快走了两步,直往身后人走去。林停雨一愣,回头看,姥姥已经抓住了齐策妥帖的西装。
她激动又不可置信,上上下下来回看了好几遍,就像遇见了一个多年不见的人,颤巍着开口:“许医生,是你吗?好孩子。”
林停雨心头一紧。
齐策也是心头一凝。
许医生,是她从前的私人医生,她那时候满头珠翠、珠光宝气,一饮一食都由许医生悉心照料。后来,林家雇不起许医生了,他就离开了。
大概是身形相似,或者是渴望太深,她竟然将齐策认成了许医生。
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头发蓬乱的老太婆,齐策内心涌起强烈的快慰。
就是她,在楼梯口,斜着眼睛,呵斥他:“二楼也是你能进的?!”
就是她,在他靠近林停雨时,将林停雨拉到一旁,苦口婆心:“小雨啊,你离这些下人远点,他们身上的腌臜气会传到你身上的。”全然不顾那个站在一旁驻足不前的可怜少年的感受。
也是她,有一次,他跪在林家台阶前,膝盖青紫,许医生路过看到,想为他处理,却被这死老太婆叫了回去。她打开窗,红光满面的脸俯视着两人:“他那点伤算什么?!——小许,我怎么又头疼了,你快上来看看!”
许医生犹豫着撇下了他,迈向不远处的楼梯,楼梯尽头迷雾散去,出现了一个脸颊凹陷、气虚喘喘的身影,她上下摸索着,想要找到什么,然后不管不顾抓住了一个人,热切地问:“许医生?许医生,是你吗?”
不,不是许医生,是那个跪着的仆人,直起脊背、站起身,迈上了二楼。
见齐策面色不善,林停雨赶紧把姥姥拉到自己身边,说:“姥姥,你看错了,不是许医生,许医生早就走了,这是……”
他顿住,忽然不知道怎么介绍,就干脆不说了。
林停雨打开门,拉来一只矮木凳,示意他坐。
“别嫌弃。”说完,就扶着姥姥去休息。
齐策记得林家的落地别墅宽敞无比、豪华无比,还真是难为他,肯住在这么个地方。
林停雨又去了旁边的小厨房沏茶,他独自在客厅踱步,撩开帘子,看向里间。
一张简单的木板床贴着墙根,墙上贴着几张旧报纸。木头柜子上散落着些瓜子糖果,灰色瓶子里插着一朵向日葵……他走近看,假的。就算永不凋零,也是假的。
一间一览无余的房间,水泥地虽被打扫的很干净,但仍挡不住穷酸气。
他生出一些扭曲的快感。
他母亲李景舒那时照顾林停雨的生活起居,两个人很亲近,这也是齐策恨林停雨的一个原因,觉得他抢走了自己母亲的爱。
李景舒接林停雨上下学,偶尔路过家会拿些东西,跟齐策说几句话。那时候,他父亲还没出事,他住在其明巷,跟这里也差不多,两间屋子,家具很少,东西却很杂乱,下了雨会有一股经久不散的霉味。
小林停雨背着手、昂着头站在客厅,一脸不高兴。
李景舒朝他招手:“小少爷,先坐会儿,我找个东西就带你回家。”
“才不坐!凳子是木头做的!好脏!”
正在里间写作业的齐策一直留意屋外的动静,抬头叫道:“哪个凳子不是木头做的?你怎么那么傻!”
六七岁的林停雨听不得别人说他一句不好,发疯似的冲进里间,在齐策目瞪口呆的目光中将作业本撕了个粉碎!
“哼,你才傻!”他撕完正准备走。
可他忘了,这里不是他家,没有妈妈阿姨们保护他,齐策当场就怒了,拎起他,就是几拳。
“啊啊啊啊呜呜啊啊啊,阿姨,阿姨……有人打我!啊啊啊……”
李景舒匆匆忙忙进来:“怎么了?怎么了?哎呦!策策,放开!让着他点!”
“我不!他把我作业给撕了,我都快写完了!”
“策策,他才六岁,年纪小,不懂事,你再写一遍吧,也记得牢靠些。”李景舒心疼地摸了摸林停雨的脸,不甚在意地说。
“妈!”
“姨姨!”
“哎!”李景舒应声。
“我们该走了!回家,我要回家!我不要呆在这破地方,难闻!还有个丑八怪!”
“行行行。”李景舒把他拉出门去,还不忘回头嘱咐,“策策,床前柜子里有个饼干盒,里面有几块钱,你拿去买本子啊。”
齐策瞪视着两人身影走远,屋外秋风扫落叶,寒意也刮到了屋内,他在一盏黄灯下落寞地抿紧了嘴唇。
……
“策哥哥?”
齐策回头,对上了捧着茶杯,笑得嫣然的林停雨,突然生出一份恍惚感。就像下了很久的雨,将玫瑰的尖刺水滴石穿般磨平了。
活该,谁让那尖刺曾经扎的他鲜血淋漓。
两人对坐在矮桌前,齐策看向那清瘦的茶杯,大拇指摸了摸掉漆的杯身。林停雨竟然连个待客的水杯都没有,拿的还是自己私人的杯子。
他抬起手轻轻啜了一口,茶香微苦回甘,味道很不错。
厨房里一阵砰砰乓乓的声响,姥姥捧着一只大碗,略带讨好与谄媚地走过来,放到齐策面前。
齐策看了一眼碗内,纠结漆黑的面条旁卧着一只焦黑的蛋。这死老太婆想干嘛,下毒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