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落难 景和七 ...
-
景和七年,暮春。
暖风掠过墙角,带着刚冒头的野草晃悠,最后停在宫女局门口盘旋。
“哎,你们听说了吗?那沈公公如今成了个跛腿,”一个圆脸宫女压低声音道,“听说跟前儿伺候的人都寻门路调走了。”
“可不是吗,谁也不愿跟这个没前途的主子耽误自身,”另一人同样压低嗓音,“我还听说这沈公公平日里就喜欢凌虐宫人,光是宫女都被打死了好几个。”
“如今沈公公失了圣眷,还落得这般光景,往后还想翻身,怕是难了。”
“……”
温言捧着木盆经过,听见这话,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垂下脑袋。
“温言,你过来。”
一人倚在门框边,仰着下巴对她招招手,温言立马将木盆搁在一旁,手往身上擦个不停,一路小跑至那人身前,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园园姐,您有什么事吩咐?”
“把这个给我洗洗,”一件桃粉色外衫被不由分说地丢进她怀中,“仔细点,我明日还要穿呢。”
温言应了声好,将衣服搁进木盆里,刚要走,就又被人拦住。
“温言,昨日刚发了月俸,你先借我一两银子。”
这个数字几乎是她月俸的大半。
见她静默,对方瞬间竖起了眉:“你不愿意?”
话落,院中几道目光一同投在温言身上,带着看热闹的意味,温言将脑袋埋得更低,她吞吐道:“愿……愿意的,只是,能不能先借你八钱,剩下的,我还要用。”
“不能,”对方叉着腰,语气不善,“你个没爹没娘的孤女,攥着这么多银钱有什么用处?!还不如借我买盒胭脂。”
温言心中一痛,她心里清楚,这钱只要借给对方,就算是和前几次一般丢进无底洞,拿不回来了,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摆:“我鞋子破了,要买新的。”
“不妨事,我有双穿旧剩下的,如今送你了。”她伸出一只手,摊在温言面前,步步紧逼,“这下总可以借钱给我了吧?”
温言嘴里尝出了血腥味,她是不愿的,但抬眼看见对方这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她明白自己没得选。
刚将荷包从身上拿出,那人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夺走在手中左右摇晃,听着荷包内的声响,她露出个心满意足的笑容:“算你有眼力见!”
“能帮到姐姐就好。”温言乖乖回答,她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恨意,早晚有一天,这笔帐,她会慢慢地讨回来!
见这人从温言手上讨了好处,其他人也都如苍蝇般都围在温言跟前,想再分一杯羹。
“温妹妹,可否也借我些银钱周转,一钱便够。”
“可否帮我当值一天?我明日有事情。”
“……”
众人团团将她围住,字字句句都是请求,这种事发生太多次了,她不能拒绝,只要拒绝一人,她就会被人记恨。
“都围在一处做什么呢?!活都干完了,一群好吃懒做的!!!”
一阵怒喝将温言解救出来,众人如鸟兽飞散。
来者身材臃肿,穿着茶褐色衣裳,头上戴了根木簪,正面色不虞的盯着自己身边,温言稍稍松了口气,是孙嬷嬷来了,她重新垂下头,默不作声站在队伍最右侧。
孙彩画对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沈公公落了难,身旁没个人伺候,孙公公体恤他,特命我挑选一人去沈公公跟前伺候。”
她右移一步,露出自己身后那个细手细脚的小太监:“这位是元宝公公,挑出的人就跟着他走。”
“见过元宝公公。”
众人齐声道,后者只是微微颔首。
孙彩画大致扫视一圈,手指几个看着顺眼的宫女:“你们几个出来。”
温言松了口气,还好没挑到她,这说着是挑人伺候,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挑的分明是对食,孙公公与沈公公向来不对付,他这是要借这次机会打对方的脸,自是没人愿去做这个导火索。
被选中的几人自是面如菜色,磨磨蹭蹭的不愿出列。
“都磨蹭什么呢?!一个个跟主子似的!难不成还要我三跪九叩的请你们出来!!!”孙彩画怒道,她一把抽出腰间缠的软鞭,带着破空的声响打在人脚尖前,“快滚出来!”
那几人你看我,我看你,相互推搡了半天才往前迈了半步。
“你们谁愿去沈公公近前伺候?”
无人应答,她的面子有些挂不住,干脆随手点了一人:“你去。”
被点中的那人白眼一翻,直挺挺的吓晕过去,引得一阵骚动。
“没出息。”孙彩画呸了一口,又指了个人,“你去。”
“不要啊,嬷嬷。”这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她死死地抱着孙嬷嬷的大腿苦苦哀求,“奴婢一向笨手笨脚的,这要是不小心惹怒沈公公,就再也没命孝敬嬷嬷您了。”
孙嬷嬷用力地将脚往外拔,可这人越抱越紧,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有你不同意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她一咬牙,伸手一鞭子打在那人后背上:“给我松手!翻了天不成!!!”
温言看得心慌,她垂下眼,下一刻就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吼了出来。
“温言!嬷嬷叫温言去!她伺候人伺候惯了!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温言,”孙彩画沉吟一声,顺着众人视线看向了那个瘦小的背影,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沉声道,“抬起头来。”
她定睛一瞧,这温言虽说皮肤粗糙,面色发黄,可也能看出是个美人坯子,送过去交差,也算不上糊弄。
“就你了。”
温言身子剧烈一颤,像是被风吹断的花朵伏在地上:“嬷嬷,奴婢……奴婢……”
她说的结巴,可孙彩画还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她不愿意去,冷笑一声:“这可由不得你。”
这句话就像是钉子,死死将温言钉在了棺材板上。
孙彩画可没功夫注意她,转头对身侧的小太监笑意盈盈道:“元宝公公,定下了,就这个叫温言的,这是个手脚麻利的好孩子,有她伺候沈公公您就放一万个心。”
李元宝瞟了眼她:“别杵着了,跟我走吧。”
自己的包裹被人丢了出来,那些人就像是赶瘟神一般催促自己:“温言,东西给你收拾好了,快走吧!”
“对啊!快去沈公公身边享福去吧!”
“……”
温言抿紧唇,她们就这么盼着自己去死,心尖酸涩,她低下头,一言不发的将散落的东西装进手边的小包袱里。
李元宝看得有些心酸,都是苦命人啊,他叹口气,轻声道:“温姑娘,该走了。”
“嗯。”
温言手脚发麻的跟着李元宝离开宫女局,她迈出门槛,伸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带着上刑场的准备前往清平院。
一路上,李元宝时不时的偷瞥她一眼,见她眉眼下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心中话语万千,可不知用什么缘由才能吐露一分。
待到清平院门口,李元宝才忍不住开了口,他喊住温言:“温姑娘,在下必须提醒你几句,见了公公后,您不要盯着他的腿看,公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耍小聪明,总之听话,多顺着公公总是没错的。”
听完这番话,温言心中一阵感动,她行了一礼,眼眶含泪:“多谢元宝公公提点。”
李元宝看着她,领人进入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