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语》烛蓦

10、自习 暮色沉沉，

　　暮色沉沉，落日余晖彻底消散，教室天花板的白炽灯次第亮起，惨白光线铺满每一张课桌。晚自习预备铃声响起，在外闲聊、闲逛的学生匆匆赶回座位，喧闹迅速平息，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细碎声响。

　　季疏雨拿出习题册，垂眸演算题目。书包侧袋里那枚白鸽挂坠静静安放，冰凉的金属隔着布料，时时提醒他白日课间收到的这份神秘礼物。他依旧没能查到赠送之人，心底藏着淡淡的疑惑。

　　他下意识向后轻轻瞥了一眼。

　　封瑾然坐在后方，低头看着试卷，神情平静无波，仿佛上午发生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季疏雨观察许久，看不出半点端倪，只好收回目光，暂且压下心底疑问。

　　身旁，温叙白埋着头整理错题，指尖用力攥紧笔杆，眉宇间萦绕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

　　“今晚这几道函数大题难度真高，我琢磨半天没有思路。”陆砚舟小声嘟囔，转头看向季疏雨，“季神，待会儿教教我？”

　　季疏雨淡淡扬起唇角：“等我写完这道题，可以一起探讨。”

　　话音落下，他留意到一旁沉默的温叙白，轻声开口：“温叙白，你要不要一并听听？”

　　温叙白勉强扯出一点笑意，轻轻摇头：“不必了，我自己慢慢琢磨。”

　　旁人只看见他温和内敛的模样，没人知晓他家中的境况。
　　一想到放学之后需要回去的那个家，温叙白心底便漫上一层寒意。家里没有安稳平和的烟火气，等待他的只有终日酗酒、动辄发脾气的父亲，还有时常精神错乱、情绪反复无常的母亲。日子拮据窘迫，每一笔开销都要反复算计，就连想要购入一本教辅资料，他都要再三斟酌，不敢轻易开口。

　　学校是他短暂的避风港，只有待在这里，才能暂时隔绝家里压抑窒息的氛围。

　　季疏雨敏锐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轻声询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有，只是有点累。”温叙白迅速收敛情绪，不愿将自己狼狈的处境展露出来。他习惯性掩藏困顿，如同季疏雨习惯独自隐忍胃病带来的疼痛，两人有着相似的、无人分担的苦楚。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树影融在黑暗里。

　　封瑾然握着笔，草稿纸上写满推演步骤，心思却全然不在习题之上。脑海反复浮现白天季疏雨拿起白鸽挂坠时茫然疑惑的模样。

　　他不敢坦白。

　　白鸽承载着他全部期盼，希望季疏雨挣脱病痛、挣脱冰冷的家庭，拥有真正的自由与希望。可这份藏在心底的暗恋，还没有资格宣之于口。

　　封瑾然的目光越过几排课桌，落在季疏雨清瘦的背影上，又不经意扫过神情低落的温叙白。他隐约察觉到温叙白身上长久裹挟的压抑，只是彼此交集不多，无从过问。

　　陆砚舟没察觉两人之间暗流涌动，自顾自抱怨题目晦涩：“真羡慕你们，想买什么辅导书直接就能入手，我爸妈顶多愿意给我买卷子。”

　　温叙白垂着眼，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重痕，沉默不语。
　　他心底暗自羡慕，至少陆砚舟拥有正常和睦的家庭，不必为琐碎的开销殚精竭虑，不必畏惧归家之后压抑的环境。

　　季疏雨察觉到温叙白骤然低沉的情绪，没有继续追问，安静地将一本闲置的拓展习题册轻轻推到他手边。
　　“这本我已经写完了，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拿去用。”

　　温叙白抬眼，眼底泛起淡淡的动容，低声道谢：“谢谢你，疏雨。”

　　微弱的暖意短暂驱散心底的寒凉，可他清楚，短暂的慰藉改变不了现实。等到晚自习结束，他依旧要踏入那个毫无温情的家。

　　晚自习安静持续，笔尖沙沙作响。
　　有人憧憬前路，有人困于当下。
　　季疏雨被慢性病痛纠缠，温叙白困在破败压抑的家庭，少年们各自背负着不为人知的难处，在同一片灯光下，奔赴各自的暮色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