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宫女驯夫记》枕酒听风

61、第六十一章 出宫

　　　　她把锦盒并着帕子一起拿出来，另寻了一块干净的软布，将两样东西裹好，打了结，小心放在榻角。

　　又侧身在榻边坐了一会，门外便传来翠儿急促的脚步声，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掌籍，问着了！文书就在一刻钟前递进去的，名目是……是‘思亲放归，尚宫局核准’，三日内画押离宫，由尚宫局的人押送出宫门，直接、直接送到陆府后门。”

　　“思亲放归。”沈云汀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

　　连名目都替她想好了。

　　放归，说得好听，她自己都不知道父母还在不在人世，思的哪门子亲？

　　可文书上只要盖了凤印，白纸黑字，从今往后，她就是被宫里放归、被接进陆家的人，陆府便是她名义上的家。

　　翠儿眼圈红了：“掌籍，要不，您去找司籍？王司籍平日对您不是挺好的吗，让她帮您求求情呢？”

　　“说不得了。”沈云汀摇头，“凤印已下，再找谁，都是抗旨。”

　　“那怎么办？您在宫里当女官当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让您出宫去做人家小妾？”翠儿眼泪珠子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抓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然后想到什么，忽然一拍手，“对了！去找赵秉笔，赵公公一定有办法！”

　　“你先别急。”沈云汀按住她的手，过了这小半日，她自己反而冷静下来。

　　“这是皇后的懿旨，即便是赵公公，也不能违抗皇后。”

　　“那怎么办？您当真要领旨出宫了？”翠儿急得团团转，上回她还劝过沈云汀，说掌籍一个清白姑娘家，别跟司礼监的公公走得那样近，叫人瞧了说闲话。可如今事到临头，她也顾不上了，好好的女官说放就放了。

　　去给人做妾！这不是明晃晃的处置是什么？

　　翠儿不知道沈云汀和陆临风那档子事，只当她是在皇后面前行差踏错，才得了责罚。

　　只是这责罚，未免太重了些。

　　沈云汀松开她的手，转身从榻上取过那个包着锦盒的软布，双手捧到翠儿跟前：“翠儿，这是我求你帮我的第二件事，你拿着我的腰牌，把这个送到司礼监赵公公手上。不要去司礼监寻他，这个时辰他应当会回值房，若是他没回去，你就到院里寻一个叫来顺的小公公，交到他手里。倘若是来顺也不在，你就找个僻静处等他，旁人谁来要都不给，记住了吗？”

　　“嗯。”翠儿把软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又抬头问：“那我要说什么呀？这件事能告诉赵公公吗？”

　　“你就如实说，这事瞒不住他，最迟不过今晚，坤宁宫里的动静就能传到他耳朵里，”沈云汀顿了顿，“只是，你到时候顺带替我说一句，就说掌籍出了宫，这些东西再留在身边不合适，如数交还赵公公，谢他这些时日的照拂。”

　　翠儿一听，又有些急了：“不用求求他们吗，赵公公不是在御前当差吗？他能不能求求皇上，叫皇后收回成命？”

　　沈云汀摇摇头，又轻轻拍了拍翠儿的手，喃喃道：“这种事不用求。”

　　他若是愿意，自然会想办法，若是不愿......

　　沈云汀没再说下去。

　　以前的她，一定会求到他跟前，他是她飘在这深宫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亦数次在危急关头救她性命。

　　可现在与那时又有所不同，现在不是要命的关口，没有刀架在脖子上，没有人把她往水池里按。

　　她若为这个去哭求赵安，求他为了自己违逆皇后……她没敢往下想。

　　因为赵安说，想让她出宫嫁人。

　　每每想到这，胸口就像被什么攥住一样，闷闷的，又有些隐隐的疼。

　　所以她只能赌，赌他对她到底有几分情。

　　“快去吧。”

　　翠儿见她神色还算平静，也不再相劝，抹了把眼泪，把软布包往怀里揣得更紧了些，转身就往外跑。

　　跑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抓起沈云汀的腰牌，嘴里念叨着“差点忘了这个”，这才一阵风似的去了。

　　沈云汀望着她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半晌，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拿起妆奁里的小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还是平常的眉眼，细看又有些不同，从前清瘦的面颊现如今饱满了一圈，肤色也养得白里透红，只是唇色仍旧又些淡，还有些泛白。

　　收了铜镜，她理了理思绪，不管如何，路还长着，即便三日后出宫，她的差一日没交卸，便得照常上值。

　　傍晚王司籍回来时，看她的目光便有些意有所指。

　　沈云汀只装作看不见，照旧伏案核她的册子。

　　临到下值，王司籍到底没忍住，把她单独叫到南边偏殿。

　　“听说午时坤宁宫传你过去了？”王司籍问。

　　“是。”

　　“可是说了什么话，惹娘娘不快了？”

　　这回沈云汀没答，只轻轻摇了摇头。

　　王司籍蹙着眉，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原先她以为这沈云汀背靠司礼监，皇后娘娘也曾对她另眼相看，是个有造化的，没料到短短几个月工夫，说打发就打发出去了。

　　皇后传她到底问了什么，她不敢私自打听，不过只要不牵扯尚仪局，旁的她也管不着。

　　“那行。”王司籍收回目光，语气公事公办起来，“今日柳尚宫同我说了，皇后娘娘下了诏令让你出宫，既有娘娘的恩典，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你这两日把手头的活交卸给李典籍吧，册子、档子、钥匙，一样样点清楚，别落人口实。”

　　沈云汀应了声“是”，又问：“今日就交，还是明日？”

　　“明日一早吧，今日先理出个单子来。”王司籍说完，顿了顿，又添了一句，“你在我手底下没有多长时间，不过做事还算谨慎，没出过什么差错，这回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这话不算热络，可放在王司籍嘴里，已算难得的软话了。

　　沈云汀垂下眼，轻轻道：“谢司籍提点。”

　　翠儿的传话像是石沉大海。

　　赵安没来找她，也没让人捎一句话，沈云汀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坐不住了。

　　皇后给了她三日，算上当天和出宫那日，真正留给她的满打满算只有一天。

　　到了第二日，尚宫局的文书还没到，司籍却先发了话，让她今日就把手头的事交接给李典籍。

　　这一来，沈云汀要出宫的消息便传遍了尚仪局。

　　她把近期登记的册子、核对的凭据、库房的钥匙一样样交卸清楚，最后又清点了自己名下领用的物品，该还的还，该销账的销账。

　　张女史站在旁边，红着眼拽她的袖子：“沈掌籍，您怎么说走就走了呀，这也太突然了。”

　　一旁的李典籍绷着脸斥她：“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岂容你在这质疑？再不管好你那张嘴，我就亲自扭着你去皇后跟前请罪！”

　　吓得张女史小脸煞白，半天没敢吭声。

　　沈云汀拍拍她的手，又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卸了值，没了差事，司籍允许沈云汀回值舍收拾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

　　李典籍让正在扫院子的翠儿去门口看着，防止沈云汀乱跑。

　　翠儿拿着扫帚暗暗撇了撇嘴：这都什么人啊，好歹同僚一场，沈女官刚卸值，就把她当贼一样防着。

　　可她只是个洒扫宫女，尚仪局没有她说话的份，只能认命地拖着扫帚去了值舍附近。

　　屋里的沈云汀在床上躺了许久，直到太阳落山，夕阳的暖光打窗缝照进来，落到她脸上，她才缓缓睁开眼。

　　她的东西不多，没什么需要特别收拾的，同进尚仪局那日一样，两件换洗衣物用软布包着，少了赵安送的东西，这包裹看着小得可怜。

　　她收好衣物，整理了睡得稍微凌乱的发髻，又弹了弹裙摆，才推门出去。

　　“沈掌籍，您睡醒啦！”翠儿听到开门声，忙把手中的喷壶放下，撩起裙摆边擦手边往这边走。

　　“嗯，我现在要出去一趟。”

　　翠儿凑到跟前，低声道：“你避着些李典籍，她方才还说不让你出去呢！”

　　“好，多谢你翠儿，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她想了片刻，“就说我去同司礼监的赵公公道别。”

　　“哎！哎！”翠儿连忙点头，眼眶又忍不住泛酸，沈掌籍到底是不舍得啊！

　　沈云汀刚走到尚宫局外头的夹道上，迎面便撞见一行人。

　　打头的是昨日来传她去坤宁宫的周嬷嬷，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一人手里捧着个漆盘，盘上还盖着黄绫。

　　周嬷嬷一见她，脚步便停了，上下打量一眼，沉着脸道：“沈掌籍这是往哪儿去？”

　　沈云汀心里一紧，忙福了一礼：“周嬷嬷，我卸了差事，想着去同宫中的旧人道个别。”

　　“道别？怕是去不成了，皇后娘娘说了，放归的人离宫前不宜四处走动，免得旁人说闲话。我正要去尚仪局传话，既然碰上了你，就当面说了吧，娘娘恩典，明日一早尚宫局的人便来送你出宫，今晚你就在值舍里好好歇着，别处不必去了。”

　　“是。”

　　她垂着眼，鸦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淡漠的脸上一如往昔，看不出情绪，待周嬷嬷一行人脚步远了，她捏着衣角微微泛白的手指才松开。

　　暮色正从檐角沉下来，往常这个时辰，赵安不是在直房里头歇脚，就是往膳房去吃饭。

　　可为什么连句话也不给她呢？

　　她往宫道尽头望了一会儿，那儿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