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用刑 ...
-
这何止是两本书的事，这是借着立春试探皇上呢。
皇帝没有叫起，也没有发作。冕旒垂下的玉珠纹丝不动，谁也看不清那后面是什么神色。
良久，上头才传来声音：“今日迎春，说的是春和之景，卿等心意，朕记下了，国本之事，朕说过，自有权衡。”
跪着的两个人纹丝不动，看那架势，是打定主意要逼皇上今天松口赦免太子。
殿内君臣一时僵住。
“皇上。”
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适时响起，自御座侧前方转出。
赵安双手捧着一叠敕稿，缓步向前走出一步，转身朝御座躬身：“立春阳气始生，太医署嘱咐过，这个时辰最忌动气伤神。礼官有记载，进春之仪贵在一个‘和’字，老大人与杜大人一片忠忱，陛下圣心明鉴，这已经是两全了。依奴婢看，仪程走到这儿，正该陛下亲扶春牛，求一岁农祥。春牛就位已经有一会儿了，再迟，可就误了吉时。”
这台阶算是铺到皇帝脚底下去了。
可台阶铺得越漂亮，有人心里越不痛快。
司礼监掌印胡喜立在丹墀下头，从头到尾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满宫上下谁不知道，胡喜跟太子走得近，说得再直白些，他是皇后娘娘的人。
胡喜头上这顶掌印的乌纱，当年就是皇后一句话递上去的，这些年他明里暗里替东宫传了多少话、挡了多少事，掰着指头都数不过来。
今日立春大朝，阁老和杜大人豁出一张老脸跪谏，正是替太子挣命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瞧着呢，赵安一句话可替太子求情，亦可替阁老描补，横竖都是顺水人情，做与不做，全在他一念之间。
结果呢？
赵安捧着敕稿站出来，三言两语，把跪谏的事轻轻揭过了。
有人不痛快，也有人正中下怀，礼部的人在队列里暗暗抹汗，生怕搞砸了这次礼宴，见状立马出列：“是啊 ，吉时耽误不得，还请皇上移驾。”
皇上缓了缓神色，冷哼一声，起身离座。
“礼成——”
御驾率先出了皇极殿，剩下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边往外走边议论。
“今日阁老都跪到这份上了，也没能挽回圣心啊。”
有武将从旁边路过，一脸不屑：“诸位大人，是非得挑今天这个好日子，让大家都不痛快是吧。”
为首的人脸色微变，还是拱手行礼道：“将军此话差矣，让太子出来迎春纳福，本就是吉上添吉之事，怎么能叫找不痛快？”
那武将哈哈大笑：“嘴上说的漂亮，什么国本，什么储君，说白了你们就是想掺和皇上的家事，太子禁足，那是皇上罚的，该不该放，该什么时候放，皇上心里自有圣裁，你们一个个在这急吼吼的催皇上放人，眼里还有皇上吗？”
那人被气的胡子直抖。
沈云汀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心里直犯嘀咕，文官居然辩不过武官？
到底是真的辩不过，还是有所顾忌？
待所有人陆续离开皇极殿，尚仪局的女官们还得把春幡一一收回，这些彩绸要赐给宫女们做鞋面。
沈云汀靠在墙边，掏出帕子抹了把额上的汗。
到底是病了一场，身子虚得很。
王司籍瞧出她脸色不对，想遣个女史送她回去，可放眼一望，人都在忙。沈云汀不好麻烦旁人，自己生病是小事，宫里差事要是出了岔子，整个司籍司都得跟着遭殃。
她谢过司籍，便一个人慢慢往回走。
才走过景运门，再往前过了乾清门东廊，便是尚仪局，可景运门边上，站着个人等她。
沈云汀看到张茂，一时有些错愕，方才在仪典上并没瞧见这人。
她向前行了一礼，侧身就要走过去。
“沈掌籍，你今日怕是回不成尚仪局了。”张茂在她身后慢悠悠地开口。
沈云汀停下脚步：“为何？”
张茂抄着两只手，踱到她跟前：“沈掌籍前日往钟粹宫递了册子。”
“是各宫历年的礼册，张公公，这有什么问题吗？”
面上还能稳住，沈云汀心里其实已经隐隐不安了，这张茂特地来找自己，八成不会有什么好事。
果然，张茂接下来的话，让沈云汀内心一紧。
“那就随咱家走一趟东厂衙门吧。”
“我可以跟你走，但总得让我知道是为什么吧，张公公平日办差，总不会这么稀里糊涂的。”
张茂冷笑一声：“嘴巴倒是伶俐的紧，只是，别拿咱家当无知小儿，两三句话就想激怒咱，现在当你是六局女官，给你几分体面，没让东厂的人直接把你拿下。犯了何事，到了地方，你自然会知晓。”
“请吧。”
沈云汀跟在张茂身后，一路上宫女太监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东厂要拿人，在宫里从来不算稀奇事，大家都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东厂的刑房设在东安门外，是一座不起眼的灰墙院落，门口连块匾都没有。穿过前院再进一道门，又是向下十几级石阶，便到了刑房。
狭小的窗棂紧紧闭着，明明天光大亮，房内却狭暗潮湿，仅靠壁上几只火把照明。
入目便是刑房中间的一座刑架。木架用整根的榆木打成，上头挂着几段铁链，铁链底端焊着环扣，环扣边缘已经磨得发亮，不知扣过多少人。沿着木架底端还在往下滴水，顺着水滴往地上看去，漆黑的地面，血和水混在一起，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暗渍。
两侧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有些沈云汀认得，皮鞭、夹棍、拶指，还有些见都没见过，形状古怪，看不出用处，上头无一例外都印着干涸的血迹，深一块浅一块。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旁边蹲着个番子，正用铁钳拨弄。
沈云汀原本就身体不适，今日只有早上喝了半碗粥，此刻被刑房内的血腥气、潮湿气、霉味混杂在一起处，熏得直作呕。
张茂不紧不慢地踱到公案后头坐下，掸了掸袖子，抬头示意两个粗布短打的番子上前，架着沈云汀扣到刑架上。
沈云汀挣了一下，两个番子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她的手腕被塞进铁环，咔哒一声扣死，铁环内侧还有倒刺，一收力便扎进皮肉。
“知道东厂的规矩吗？”
沈云汀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可她两只手臂被牢牢架起，想要微微蜷缩身体来为自己汲取一些暖意也做不到。
“怎么，沈掌籍头一回来这种地方，害怕？”
“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没有犯错，你不能这样对我！”
张茂拿起桌上的一根细细的刑签，在手中捻着。
“东厂的规矩，进到这间刑房，先领三鞭，磨磨心气，后头的问话，也会容易得多。”
说着他放下手中的刑签，又走到旁边墙上取下一只漆黑的皮鞭，拿在手中凌空抖了一下，鞭梢带起一声锐利的哨音。
沈云汀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不能对我用刑，即便我有错也还有宫正司处罚，轮不到东厂......”
她的话没说完。
皮鞭破空，反手就是一记，抽在她左肋至小腹之间。
这一抽，用了十成十的力道，所抽之处，顿时皮开肉绽。
她今日穿了件赤红罗袖衫，先前外头罩的织金缠枝褙子的女官礼服，早在刚进东厂时，便被扒了下来。
鲜血从伤口处溢出，浸透了春衫，洇出一片暗红。
痛觉轰然袭来，她只觉得像是肋骨被人从中劈断，像是有人把烧红的烙铁按进她的身体。
这是早已被现代摒弃的残酷刑罚，以痛楚摧折人的意志，不靠法理，只凭威压逼供。
一鞭子下去，连让人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沈云汀痛得想要蜷缩，可手臂上绑着的铁链牵扯着她，她一动，铁链便被带得哗啦作响。
额头上的汗浸满她惨白的小脸，好不容易缓过一口劲，她哑着嗓子问：“是关于......钟粹宫的册子？册子......有问题？”
一瞬间，她脑海中闪过无数猜测，是谁要陷害她？宁嫔？还是方女史？
可显然不对，宁嫔对她有再大的敌意，也不会不知道赵安与张茂不对付，怎可能会与张茂勾结。
方女史更不可能，册子经她的手，钟粹宫的人是亲自核对过的。
不是她们还能是谁？
还没等她理清，第二鞭已经破空而下，这已经是非人类能承受的疼痛，沈云汀还是没能忍住，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刑房。
“等等......等等......求你别打了......你要问什么我都说......就是求求你，别打了。”
“太疼了......”
她疼得浑身抽搐，冷汗像水一样往外冒，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张茂好整以暇盯着她，鼻尖冷哼一声：“没骨气的东西。”
“咱家说过，这是东厂的规矩。”
沈云汀已经分辨不清他的声音里对她是恨意还是不屑，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不要再打了，她真的受不住了。
张茂凑到沈云汀跟前，目光像幽暗的毒蛇，缠在她身上。
“沈掌籍缓缓，咱家等会再打。”
沈云汀垂着头，因为挣扎，铁环里的倒刺狠狠扎进手腕，渗出来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张公公，不好了，赵安......赵秉笔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