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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干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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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宫中各处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新年。
六宫上下也在扫尘洗殿、更换新春帷幔。
拆下的帘幔、床褥,贵人们的狐裘棉袄、太监宫女身上的粗布棉衣,一车车往浣衣局运。
这些全部要赶在除夕前浆洗干净,再按时送回各宫备用。
好在风雪停了数日,浣衣局的宫人们不用顶着风霜劳作,只是一双双冻得裂开的手仍旧整日整日地泡在冷水里。
沈云汀这些日子白天和其他宫人一道浆洗,收工后便悄悄闪进刘嬷嬷屋里伺候。
刘嬷嬷这腰疼了半辈子,年年入冬后是最难熬的,可自打沈云汀每日坚持为她按摩推拿,竟真的轻松大半。
几日的私下相处,刘嬷嬷发现这个宫女手脚勤快,做事有分寸,能吃苦耐劳还不贪心,她困在浣衣局几十年,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也没有,年轻时倒也罢了,靠着一身力气,好歹能挣个饱饭吃。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越觉得自己没个依靠,夜里经常梦到晚年凄凉的场景。
此刻再看沈云汀,只觉更加亲近。
她握着沈云汀的手,问她可愿意认自己做干娘,日后娘俩也好有个照应。
沈云汀哪里会不从,她讨好刘嬷嬷就是为了日后在这里能好过一点,最好是有好的出路时,刘嬷嬷能想着自己。
她可不准备一辈子呆在这里。
当即下跪磕头,认了干娘,刘嬷嬷将满脸褶子都笑开了,又从手腕上取下一个银镯,硬套在沈云汀手上。
二人又说了会话,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守门的小太监,他敲了敲门,朝着屋里喊道:
“嬷嬷,王掌局遣人传话过来,近日尚宫局各处太过忙碌,人手调度不开,原先来取送衣物的宫女被派去置办年节物品了,各宫娘娘殿内也忙着扫尘备年,抽不出宫人来对接。王掌局吩咐,从明个起,还得咱们浣衣局指派个可靠的人,将洗好晾干的衣物送回各宫交割,待过了十六,各宫事务忙完,便一切恢复如常。”
刘嬷嬷闻言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云汀,随后应道:
“知道了,你去回掌局,这事我来安排。”
等门外脚步声渐远,她转身看向沈云汀:
“刚还说给你调个轻快的活,这差事就来了。往年年关尚宫局人手短缺,都是由我亲自去。”
她握着沈云汀的手拍了拍,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多在王掌局跟前露露脸,他平日是严苛了些,不过都是在其位谋其事,人不算坏,你嘴巴甜一些,手脚勤快点,他自然记得你的好,将来若是能调去别处,总归比在这里有盼头。”
沈云汀点点头,面上故作沉静,心里早已雀跃不已。
“多谢干娘,女儿一定会好好办差事,绝不给您丢脸。”
第二日一早,沈云汀先将当日的衣物帮着分派好,才绕过众人,准备回衣库房将衣物收好送出宫。
大雪停了好几日,地上残留的积雪冻得硬邦邦的,青石板上也结了冰,一不小心就要摔跤。
宫人们各自将分拣好当日要洗的衣物装进自己的筐里。
丁香左右瞧瞧,看到刘嬷嬷转身去炉边烤手,又看到翠枝去领衣物,她飞快拎起自己筐里太监的亵裤,往翠枝筐里扒拉。
她手脚利落,三两下扒拉完,正准备开溜,身后忽然传来沈云汀的声音:
“丁香,站住。”
丁香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脸上强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叫我做什么?”
沈云汀走到翠枝衣筐跟前,指了指里面一堆亵裤,问:“这是什么?”
丁香回:“这是翠枝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可没动你们的东西。”
“这一堆明明是你的活,怎么转眼全都挪到翠枝筐里了?”
“什么叫我的活?在翠枝筐里就是她的,凭什么说是我的?”
“哦,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去找嬷嬷查查名册,看看今日这些亵裤是谁的活?”
丁香没料到她会当众拆穿,只能狡辩:
“什么你的我的,衣裳堆在一起乱糟糟,说不定是方才搬错了。”
“搬错?”
沈云汀抬眼望向不远处烤火的刘嬷嬷,稍稍抬高声音:
“方才你往翠枝筐里巴拉半天,旁人可都看到了,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们可以到嬷嬷那说道说道,到底是领错了还是你偷偷放进去的。”
翠枝早已听到她们的对话,走到沈云汀跟前,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沈云汀看了翠枝一眼,对她摇摇头。
她又看向旁边正在等待领取衣物的两个小宫女,两人缩在原地,垂着头不敢出声。
平日里丁香仗着刘嬷嬷,总是将自己的活强行分给她们,今日要替她多洗两件袍子,明日要替她洗大件的褥子,每月领月例时,还会随便找理由克扣她们月银,她们心里虽有怨气,却不敢轻易揭发,每次丁香都能把嬷嬷哄高兴,最后吃苦头的还是她们。
所以她们即便看到了,也没人出头指认,面对沈云汀投过来的目光,她们只能假装视而不见。
丁香见状,面露得意之色:
“旁人全都没见到,就你看得清楚?”
“是不是我乱说,把两筐衣裳分开清点一遍,立马就能见分晓。”
“你敢!”
丁香眉头狠狠一竖,一副恼羞成怒的模样。
见沈云汀不为所动,她又警告地看向翠枝,后者吓得往沈云汀身后缩。
沈云汀察觉到身后人微微发颤,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事 ,有我在。”
“你先前是怎么欺凌旁人的,我全都清楚,翠枝老老实实帮你多洗了好几日衣裳,从前的事我们也不跟你计较,往后你的活你自己做,要是再偷偷往旁人筐里塞脏衣物,就别怪我如实禀报嬷嬷。”
“嬷嬷最厌恶宫人偷懒躲乏,你说她若是知道你在她面前一套,背后一套,会有什么后果?”
她再怎么猖狂,无非是有嬷嬷撑腰,若是触及嬷嬷的底线,她又能讨到什么好果子吃?
丁香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在这浣衣局当了两年差,还没人敢这样当面顶她。
“你……你就不怕我去嬷嬷跟前告发翠枝?”
沈云汀没接话,反倒转头看了翠枝一眼。
翠枝脸色刷地白了,面如死灰,呆呆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两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副表情——沈云汀心里已经明白了,翠枝是有事瞒着她。
沈云汀收回目光,看着丁香高高扬起的眉梢,嘴角微撇,满脸都是捏住旁人把柄的幸灾乐祸。
沈云汀忽然笑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凑到丁香耳畔,低声说:“你那日趴在门外偷听,应该也知道我与嬷嬷是什么情分,你去告,看嬷嬷是信你,还是会偏袒我呢?”
“你!”
看着丁香猛地变了色的脸,她退后两步,勾了勾唇,慢悠悠补了一句:“这浣衣局里被你欺压过的人,十个手指头都数不完,你赌一赌,到时候会不会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话。”
丁香死死咬着后槽牙,憋了一肚子气,脸也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自从沈云汀来了之后,平日对自己高看一眼的刘嬷嬷便渐渐冷了脸,前些日子她偷偷跟在沈云汀身后,躲在门外偷听,想看看这丫头给嬷嬷灌了什么迷魂汤,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嬷嬷要与她认干亲!
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自己讨好嬷嬷两年,也不过平日分派些轻巧活,刘嬷嬷可从来没和她提过要认什么干亲。
丁香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胸口堵得发疼,直到看不见她们的背影,她才渐渐缓过劲,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不过小人得志罢了。”她咬着牙咒道:“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下次落到我手里,定叫你们好看,呸!”
其余宫人早已领好各自待洗的衣物四散走开,没人敢逗留。
在这泥沼般的地方待久了,人人都学会了一样本事,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把心磨平。少惹是非,安稳熬过一日是一日。
总之,今日这出小戏,没人会记住。
沈云汀拉着翠枝的手,将竹筐搁在水池边,一路无言,径直走进衣库房。
屋里只有一扇小窗,关得严严实实,被半人高的衣堆挡着,只从上边透进来隐隐约约的光线。
沈云汀四下环顾一圈,确认无人,才转身将门掩上,回头看向翠枝。
翠枝垂着头,指尖一下一下抠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孩子。
她在等沈云汀开口,等她质问,为什么不把事情告诉她?为什么被人拿了把柄也不吭声?为什么事事瞒着她?
她甚至做好了被翻脸的准备,汀儿样样维护她,她却三缄其口,换谁都会寒心。
可是那种事……她真的没脸说。
沈云汀盯着她看了好一会,才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寻常聊天。
“翠枝,既然你不想说,我不会多问,但是你要知道咱们在这里讨生存,命如蝼蚁,不说王掌局,刘嬷嬷,就是稍微得脸的丁香,都能随意糟践咱们,这宫中到处是豺狼虎豹,走错一步,就会落得万劫不复。”
翠枝小心脏砰砰直跳,她抬眼小心看向面前的沈云汀。
眼前人还是那张小巧的脸,却比之前多了些血色,一双漆黑的眼眸,紧紧盯着她。
她看得出来,那双平静的眼眸下,隐隐藏着一些焦灼。
一股酸涩堵上喉头,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这些时日被丁香拿着把柄要挟,她只能忍气吞声,生怕事情张扬出去,连命都保不住。
她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最终又咽了回去。
沈云汀看着她支支吾吾,心底叹了一声,握住她的手道:“翠枝,你想不想出这浣衣局?”
翠枝嘴唇一颤。
想,怎么不想!
十岁被爹娘卖进宫,因无钱打点,被分到浣衣局。浆洗衣物七八年,头几年还盼着攒够银子赎身出去,后来眼看着一同进来的姐妹一个个病倒、抬出去,连这个念想也慢慢熄了。
她想,自己大概也是这个结局。
“我会想法子带你出去,在别处寻个差事,熬到二十五岁,咱们一起出宫。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不要做错事,不要被人拿了把柄,好好保护自己。”
翠枝眼眶一热。
“真的能出去吗?”
“我答应你,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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