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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受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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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闷地响了四下。
四更天了。
再过两个时辰,她就要起来,继续跪在井边,搓洗着那些永远堆积如山的衣物。
漫天飞雪被泛黄陈旧的窗纸隔在院外,只留下一片混沌的灰蒙蒙的光影。
次日,天光未明,刘嬷嬷踏着雪款款而来,随后一道尖利的呵斥声在院中响起:
“一个个都是偷奸耍滑的懒骨头,瞧瞧外头天光,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在榻上不肯起身,你们只管躺着,早饭不想吃无事,可你们每人手上分派的活计,谁也别想偷懒,做不完的,晚饭也甭吃了!”
昏暗的逼仄的屋内,几人挤在一起,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翠枝冻得脸颊发红,她原地跺了跺脚,听到刘嬷嬷催促的声音,胡乱抓过榻上的粗布棉衣往身上套,转身时与旁边一个宫女撞在一起。
“哎呦!”
两人同时疼得叫出声来。
冬儿捂着被撞疼的胳膊,不高兴地说:“翠枝,你怎么毛手毛脚的?撞得我生疼。”
翠枝连忙赔罪:“对不住啊冬儿,是我没看清!”
说着又向沈云汀看去,开口催促道:“汀儿,动作快些!再耽搁下去,刘嬷嬷动了怒,今日真要饿肚子了!”
“好。”
众人急匆匆从屋内跑出,落在后面的一个宫女,被刘嬷嬷抬脚踢在身上,“哎呦”一声,差点扑倒在地,稳了稳身子,赶紧站好听吩咐。
刘嬷嬷竖着眉头,目光在众人身上巡视一番,右手那柄竹篦一下、一下,敲在摊开的左掌心里。
“今日为何起这么晚,说!”她顿了顿,声音陡然一厉,“给不出说法,这竹篦,人人有份。”
满院宫人都垂着头不敢吭声。
这时,人群中一道尖厉的声音响起:“嬷嬷!是翠枝,还有昨日那个新来的!半夜三更,两人在被窝里嘀嘀咕咕,满屋子人都听见了,吵得人根本没法合眼!”
翠枝猛地一缩,像是怕被刘嬷嬷注意到,努力往人堆里躲。
刘嬷嬷三角眼微微一抬,眼底阴沉沉的,她慢悠悠地踱到翠枝跟前,竹篦往下一指:“手,伸出来。”
翠枝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身子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半步,她低着头,两只手死死藏在袖中,不敢露出来。
寒冬腊月,这浣衣局里日日要泡在刺骨的井水里浆洗。她们手上早就生了冻疮,红肿溃烂,若再挨这竹篦,这双手,怕是真要彻底废了。
刘嬷嬷又逼近一步。
“嬷嬷。”
一旁忽然响起一道清凌凌的声音,沈云汀站了出来,“昨夜是我翻找被褥,声响大了些,吵了各位歇息,与翠枝无关,您要罚,罚我便是。”
话音未落,她已将双手平伸出去,一双如葱似的玉手掌心朝上。
翠枝是为帮她才被供出来的,她不能让旁人替她受过。
刘嬷嬷眯起眼,打量了她一瞬,忽然冷笑一声:“好,还算有几分骨气,既然你认了,那翠枝那份,你也一并领了吧。”
她走到沈云汀面前,高高扬起竹篦,重重落下。
“啪!”
掌心瞬间浮起一道红痕,火辣辣地疼,沈云汀小脸立马皱成一团,却一声不吭。
竹篦并未因她的隐忍而轻上半分,一下,又一下,带着风声劈落下来。
待刘嬷嬷终于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沈云汀一双掌心早已红紫交错,皮开肉绽,血丝从裂开的伤口里慢慢渗出来。
刘嬷嬷用竹篦点了点她:“这便是教训,在这浣衣局里,收起你那套逞能的做派,规规矩矩做事。”
说完,她转向众人,声音拔高:“每人加两筐!今日什么时辰洗完,什么时辰歇息!”
没人敢有怨言,满院只余一片死寂,众人垂着头,沉默着去领各自的活计。
沈云汀手受了伤,但该做的活,该洗的衣裳一点都不能少。每人分派的衣物都有专门的人登记在册,谁偷懒了,耍滑了,迎接她的便是更严厉的酷刑。
翠枝趁刘嬷嬷转过身的间隙,飞快地瞥了眼沈云汀的手。那双本该纤细白净的掌心,此刻红肿溃烂,紫红的伤痕被冷水一浸,泛出一道道骇人的白色。
她喉头一哽,低低问道:“还......还撑得住吗?”说着眼底漫起水雾。
沈云汀没答,她实在太疼了,伤口被冷水浸泡,疼得她呲牙咧嘴。掌心肿得老高,碰不得,她只能用两手的指尖死死捏住衣角,一点一点地搓。
“都是我害的你......我真没用。”
沈云汀侧过脸,勉强扯出一个笑:“说什么傻话,要不是你告诉我那床被褥的事,我昨夜便冻死了,这顿打,本该我挨。”
翠枝知道她在安慰自己,心里愈发酸涩,她抬起湿漉漉的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睛,低声道:“我那还藏着瓶药膏,是早前从倒掉的药渣里偷偷收捡的,药效怕是不济,但总比没有强,晚上拿给你。”
“还有你这些衣裳,”她伸手将沈云汀筐里的衣物往自己这边揽,“我帮你洗,你这手若再泡下去,这个冬天都别想好了。”
沈云汀没有推辞,她指尖已经僵得发木,捏着衣角的手都在发抖。
她深深吐了口凉气,重新将手探入水中,不是她想怠工,是这手,当真不听使唤了,一件中衣,她捏了半晌,也只搓出个敷衍的褶皱。
她望着眼前这口永远洗不完的木盆,忽然觉得,自踏入浣衣局那日起,便如坠井底,井口那方天光还在,可普通人,一辈子也爬不上去。
宫中旧例,宫女年满二十五岁便可请求出宫返乡,她原本打算跟在周才人身边好好侍奉,等年限一到,向主子请个恩,放她出宫,应当不是难事。
可谁曾想,一朝落难,被贬到此,若没有贵人特旨大赦,便要在这里熬到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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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活干下来,她也算摸清了门道,洗衣的差事是轮流分配,今日清洗太监宫女的外袍,明日换贴身里衣,后日又要整理各宫送过来的床幔被褥,轻重活穿插着来。
可是除了这个,她还发现翠枝与旁人不一样,除了自己分内该洗的衣裳,每日还要额外洗一大堆太监亵裤、汗巾,有宫女从她身旁路过,都要皱着眉,掩着鼻子。
她小声问翠枝,翠枝起先不肯说,耐不住她反复追问,才支支吾吾地道出了缘由。
“虽说丁香进浣衣局才两年,可她以前伺候过贵人,嘴巴会说,会讨好人,平日里专捡好听的话哄嬷嬷开心,嬷嬷也偏心她,平日被她欺负的人多了,没人敢吭声。”
翠枝手上搓衣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敢抬,轻声劝她:
“咱们别去招惹她,万一她在嬷嬷耳边嚼舌根,编排咱们,又少不了一顿打,不过是多洗几件衣裳,累点罢了,忍忍也就过去了。”
丁香便是那天害自己受罚的人。
沈云汀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刘嬷嬷,方才她还攥着竹篦来回走动,此刻坐在一旁小凳子上歇着,整张脸皱成一团,时不时伸手按住后腰,一看就是腰疾犯了。
她暗暗起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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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枝的药虽没特效,不过总聊胜于无,沈云汀的手一日好过一日。
期间刘嬷嬷还传唤过她一次,当然不是关心她的伤口,而是莫名其妙问了她一句,“可认识司礼监的人?”
沈云汀心中疑惑,她自然不认识司礼监的人,那是内廷之中权势滔天,几乎只在帝王之下的角色,她哪来的机缘,能有幸认识那样的人?
不过,既然刘嬷嬷问,必定有缘故。
她脑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仔细斟酌片刻,才小心开口:
“回嬷嬷,也算不得认识,只是曾经帮过司礼监公公一个忙。”
刘嬷嬷忙道:
“说来听听。”
“有一回司礼监公公前来传旨,路旁瓦砾不慎划破了袍角,回去换定然是来不及,若穿着破损的衣袍见娘娘,属失仪,奴婢一时心软,便拿针线帮他修补一番。”
“哦?还有这种事?那人是谁?”
“这......奴婢不知,原本只是顺手帮忙,也没问姓名。”
“传旨的公公你竟不知是谁?”
“嬷嬷有所不知,公公传旨时,奴婢只是在外院当差,后来才人进了嫔位后,奴婢才调到了屋里,所以,那日的公公,奴婢确实不认识。”
沈云汀料定刘嬷嬷无处打听她话中的真假。
眼前的丫头刚进来便被罚的这么重,惨白着一张小脸,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裂口,可就算这样狼狈,也藏不住天生的好相貌,五官秀气柔和,眉眼生得清丽干净,尤其一双眼睛清亮亮的,透着一股灵气。
这等模样,若不是受牵连沦落到此,八成也能在各宫娘娘处做个近身侍女,运气再好些,被皇上看上,封个低位妃嫔,好歹也是半个主子娘娘。
刘嬷嬷将目光从沈云汀身上收回,心中思忖,既然是宣旨太监,定是皇上身边的,又特意遣人来浣衣局打探,想必记着这丫头那日相助的情分,看来,往后还不能苛待她,免得日后得罪贵人,被挑了错处,好在这个丫头也是个机灵的。
心下想着,又暗暗松了口气,万幸那日守门太监通报此事时,自己一眼瞧出了这中间的不寻常。
只是这丫头到底能不能攀上外头的贵人,还需再瞧瞧。
沈云汀不知刘嬷嬷心中所想,答完便安安静静站着。
待刘嬷嬷吩咐她退下,她才犹豫着说:“白日做工时,奴婢瞧嬷嬷腰上难受,奴婢娘亲从前在家日日下地劳作,也落下常年腰疼的病根,奴婢在家时常替她揉捏舒缓,早年还跟着乡间郎中学过一套推拿手法,若是嬷嬷不嫌弃,奴婢想给您按一按,推拿一番,多少能缓解几分酸痛。”
刘嬷嬷不动声色打量着她。
她这腰疼缠了数年,也托人从外头带回些药膏,却都不顶用,平日疼得厉害,只能咬着牙硬抗。眼前这个丫头,刚进浣衣局,不抱怨、不哭诉,竟然还能注意到自己的腰疾,胆子倒也大。
不过转念又想,这些低贱的宫婢,为了在这里能好过些,少挨些罚,便想着法子讨好自己,原先还以为这个丫头有些骨气,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既然有所图,那自己顺便卖她个人情。
她看了眼沈云汀还肿着的手道:“不是我要罚你,王掌局将浣衣局交给我打理,我需得让这群宫人们信服。”
沈云汀恭敬地回:“奴婢都明白,奴婢万万不敢怪嬷嬷,只是给您按摩需得等奴婢手好些。”
刘嬷嬷原本没指望她,只敷衍地应了。
沈云汀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过了几日,手好了些,伤口结了痂,立刻上门来。
“你当真会?若是胡乱糊弄,当心你的皮。”
“奴婢不敢。”沈云汀柔声说,“若是伤着嬷嬷,嬷嬷尽管罚我。”
刘嬷嬷听到这话,才微微侧过身:“那你试试。”
沈云汀稳了稳手,覆在刘嬷嬷腰上,缓缓揉按轻搓。
刘嬷嬷紧绷了许久的脊背,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竟真有些本事。”
沈云汀手上未停,轻声回话:
“嬷嬷常年受寒劳作,腰疾积得太深,按这一次,只能暂缓,往后奴婢闲时,可常来给嬷嬷按一按。”
刘嬷嬷舒服地轻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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