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玩伴 ...

  •   已过孟夏,白日日头虽大,到了晚间,仍有余凉。

      宫人们早就换上了轻薄的纱裙,白天日头毒辣,倒也不觉得什么,这会儿却不知是夜露寒凉,还是冷宫太过凄清,沈云汀抱膝缩在墙边,只觉丝丝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裙,直往身上贴。

      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房里的人撞上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便是一声低低的咒骂:

      “该死的臭娘们,等爷出去了,看爷不整死你!”

      房门被外头的内侍重重拍了几下,警告道:“老实点!深更半夜的嚎什么嚎,找死不成?”

      方才的暴怒与恶毒立马消散殆尽,那人瞬时换了一副嘴脸,声音也变得讨好起来,小心翼翼地趴在门板上,压着嗓音哀求:“公公,行行好,能不能把手上的捆绳松一松?待小弟出去了,必有重谢。”

      门外的内侍冷哼一声:“你胆子够肥,连宫里的娘娘都敢染指。”说着又揶揄一笑,“不过......即便明日死了,这辈子也值了。”紧接着传来几人嗤笑声。

      沈云汀将下巴搁在膝上,紧紧抿着唇。外头的声音隐隐飘进来,月光透过破窗纱映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更显倦色。唯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浸在月色里,清亮亮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门外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微微侧起耳朵去听,四下寂静,正准备闭眼歇一会儿,门锁忽然“咔哒”一响,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修长身影立在门口。赤红曳撒在夜色中沉成一团暗艳的绯色。

      是司礼监的袍服。

      那人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进夜色里。他自己提着灯笼走进来,将灯搁在缺了角的木桌上,这才侧过脸看她。

      “你倒是心大,还有心情睡觉。”

      沈云汀听着他那略微沙哑的声音,就着昏暗的烛火打量他的神色。半垂的眸子,唇色却略显灰白,一如既往的冷清面色。即便他强撑着挺直脊背,沈云汀还是察觉到他眉眼间藏不住的倦乏。

      她默默起身,没敢靠得太近,只停在他身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上面草草缠着一层纱布,纱布上氤氲出一片暗红的血迹,像是新伤。

      “公公,您的手......”

      “呵。”赵安讥诮地扯了扯嘴角,“与其关心咱家的手,倒不如关心关心你的脑袋!”

      沈云汀噎了一下,垂下头,不再言语。

      赵安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一声:“怎么,这是认命了?等明日张茂将那辨别字迹的人找来,禀到皇上面前,单单一个欺君之罪就能要了你的命,何况还有构陷后宫妃嫔、辱没皇室颜面这一项,你有几颗脑袋?啊?”

      说的狠了,他自己都没发觉话音里的躁意。

      沈云汀小声道:“公公,奴婢知错,奴婢确实深受丁乙的骚扰,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下策,你也知道这是下策。”

      赵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说来也是凑巧,他昨日收到来顺的信,连夜策马回宫,刚到宫门口,来顺又匆匆迎上来,将事情粗略讲了一遍——说是丁乙夜里私会吴嫔,被皇上撞了个正着,丁乙扯出汀儿,说是汀儿邀他私会,此刻几人皆被皇上关了。

      他边听边往乾清宫赶。待向皇帝复了命,正欲退下,却被宣和帝叫住,将一张纸条直接递到他跟前。

      “你看看这个。“

      一旁伺候的张茂阴阳怪气地开口:“奴婢倒忘了,这宫女汀儿与赵公公颇有渊源,前些日子还特地把人调到了典籍库。”他说得轻飘飘,却独独在赵安回来后才提起此事,打的什么如意算盘,赵安心知肚明。

      若是皇帝今晚直接处决了汀儿,此事便是板上钉钉。日后张茂再在皇上跟前添油加醋,他赵安便脱不掉干系。好在他连夜赶回,此事尚有转机,张茂只能在转机出现前,先把他拖下水。

      宣和帝眉峰一挑:“哦,此前怎未听你提及?”

      张茂忙上前,小心回道:“奴婢一时未曾想起,只觉这名字甚是耳熟,方才见到赵公公,才猛然想起,前些日子典籍库破例来了个整理书册的宫女,正是叫汀儿。”

      皇帝深深看了张茂一眼,挥挥手:“行了,你先下去吧,”

      张茂小心抬头,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无声退下。

      殿内静了片刻。

      宣和帝放下手中的册子,定定看向赵安:“此事你可知晓?”

      “奴婢方才回宫,路上听人略微提起。”

      “哦?这么说,此事不是你筹划的?”

      赵安立即屈膝跪下:“奴婢不敢。”

      “那个叫汀儿的宫女是何来历,能得赵秉笔青眼,定是有些过人之处。”

      “回皇上,她不过是个蠢材,曾被人刁难,恰巧遇到奴婢,求到奴婢跟前,奴婢不忍,救了她一命,又给她一个活命的地方。”

      宣和帝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多了些审视。

      “这么说,这件事只是个意外?”顿了顿又道:“赵秉笔如今倒是慈悲心肠,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宫女求到跟前,也会大发善心。”

      赵安伏身叩首:“奴婢惶恐,实在是......唉,实在是此女有些肖似奴婢幼时的玩伴,奴婢这才起了恻隐之心。”

      宣和帝盯着他的背脊久久不语,随后忽然爆出一声大笑:“好啊,好,有玩伴好,你平日性子太过寡淡,朕倒希望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事已至此,赵安若再说什么推拒的话,就显得不识抬举,更显得自己方才的话立不住脚了。

      他到底将她卷进了这漩涡中。

      “吴道守既已伏诛,吴嫔的事你来审讯吧。”宣和帝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不过,此事事关皇室颜面,你知道该如何做吧?”

      “奴婢遵命,定不负圣命。”

      赵安拉了把椅子,撩袍坐下,手肘搭在木桌上,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一脸倦意。

      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开口:“那丁乙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不许再瞒。”

      沈云汀想了想,还是将丁香的事略去,只将丁乙如何拦住她、逼她送短笺,又将昨晚偷偷潜去她住处、逼她委身于他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突然又想起来丁乙在隔壁说的话,便也禀了。

      “奴婢方才听到他在屋里说,等他出去,就要将奴婢整死。”

      赵安慢悠悠睁开眼,眸中尽显戾色。

      宫中侍卫不准擅入内廷,那丁乙果真是狗胆包天。

      本朝律例,后妃严禁与宫外男子随意私递书信,写者、接收者皆斩。

      丁乙与吴嫔拉扯时被皇帝撞了个正着,以皇上多疑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清白。

      只是此事不能闹大,若想处置二人,又不损皇室颜面,只能将私通的罪名改成无视宫规、私下结交外官,吴嫔和丁乙亦是死罪。

      这算计虽精妙,却也大胆。

      他看着眼前少女仍旧怯生生的模样,心底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副怯懦模样,或许只是表象,是她在这吃人的宫里给自己披的一层保护色罢了。

      只是他还有一点未想通。

      赵安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问道:“如今这般,是你早就料到的结果么?若是明日皇上发现那张短笺是假的,你又当如何?”

      沈云汀手指搅着裙角,嗫嚅着道:“奴婢......奴婢没有想那么多,幸好公公赶回来了,奴婢知道公公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还没回咱家的问题!”

      沈云汀下意识后退半步,平日再怎么造次,如今看他发起火来,沈云汀还是有些惧怕,她咽了口唾沫:“奴婢是真的没想那么多,若是明日有人鉴别那字是假的,奴婢也只能抵死不认,奴婢只是一个普通宫人,怎会懂得那般高深的手艺?定是有人陷害,想要借奴婢的手攀扯吴嫔。”

      她说着,又抬眼觑了他一下,见他面色稍缓,才壮着胆子继续道:“况且......奴婢听说吴嫔父亲遭人弹劾,已经下了大狱,想必皇上对吴嫔也会心生芥蒂,今日又出了这档子事,皇上不会轻易相信她的辩解,只会觉得她是狗急跳墙,想要拉人垫背。”

      “即便吴道守出事,牵连吴嫔,你觉得你又如何逃脱?”

      赵安打断她,声音冷阔,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区区贱命一条,怎就如此不珍惜?拿自己的性命去搅这趟浑水,你图什么?图个死得痛快?”

      沈云汀默了。

      她知道赵安说的是对的。

      皇家威严,容不得挑衅。无论是皇上,还是皇上身边这些翻云覆雨的大太监,只要挥一挥手,就能像捏死一只蚂蚁般轻易要了她的命。她们这群人,不过是这宫里的一个物件,需要了呼来喝去,不需要了随手扔出去,烂在泥里都没人在意。

      可她还是要赌。

      赌皇帝的疑心,赌他们为了那张龙椅下盖了百年的遮羞布,绝不会轻易掀开细查;赌赵安会回来,赌他......不会真的看着她死。

      即便她没有认真算上自己的性命,她也要那群欺她、辱她、害翠枝的人付出代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