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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训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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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云汀回到廊房时,屋内众人已经歇下。她心里盘算着,总要寻个机会暗中知会翠枝一声,又想起那个和翠枝有牵扯的小太监,不知二人如今是否还有往来。
可转念一想,等翠枝出了浣衣局,她们再想相见也难,日子一久,也就淡了。
她心里揣着事,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翌日,沈云汀被传召至寝殿。
暖阁之中,吴嫔端坐在铺着锦缎的榻上。
“再来。”
她扬了扬下巴,不等沈云汀回话,便又开口试唱。她音色本就清亮婉转,学这江南曲调实属得心应手,只是她有些心急,有几处叠腔唱得急促,反而失去了曲子该有的柔媚。
唱罢,她眉峰一蹙:“怎么,我唱得不好?”
沈云汀跪在地砖上,不敢贸然回话。
吴嫔已经做了打算,一心要在上元宴上出风头,可眼下这支曲子才学了大半,距上元宴仅剩两日,心底越发焦躁。
她连忙收敛心神回话:“娘娘音色本是极好,只是转调之处还需放缓,万不可太过用力。”
一旁侍立的春杏瞥了眼地上的沈云汀,双手捧过一只青瓷盏,递到吴嫔面前,盏口袅袅腾起一层薄雾。
“娘娘,暂且歇一歇吧,这雪梨蜜露,是奴婢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下的,最是能温润护喉。”
吴嫔接过瓷盏,浅抿几口,待将盏递回春杏手中时,唇角向上一挑:“你瞧瞧,耽搁这么些功夫,还没教会,治你一个失职之罪,如何?”
沈云汀霎时脸上血色尽褪,惶恐地伏下身磕头:“奴婢知错,求娘娘开恩。”
吴嫔眼下还要用她,自然不会真的要她的命,只朝春杏递了个眼色。
春杏心领神会,从榻边暗屉里取出一把戒尺。
戒尺一下下落在掌心。
沈云汀的手在浣衣局时就受了冻伤,疮口尚未完全恢复,此刻又添一道道新的伤痕,皮开肉裂,这个冬天,怕是难以愈合了。
这时,门外传来小宫女急促的通禀:“娘娘,贵妃娘娘与淑妃娘娘的轿撵,正朝永和宫这边过来。”
吴嫔神色一变,连忙从暖榻起身,催促春杏替自己理好衣摆、整肃头面,匆匆领着一众宫人赶往殿外迎候。
沈云汀自然不能继续跪在屋内,可吴嫔不曾叫她起身,她便只能挪到殿外的台阶之下继续跪着。
春杏看了看沈云汀,有些迟疑,她担心会冲撞了贵妃。
吴嫔却不以为意,低声道:“怕什么,她旧主可是得罪过贵妃的,如今她在我殿内受罚,贵妃见了,非但不会怪罪,说不定还乐见其成。”
不多时,万贵妃与淑妃行至宫外,吴嫔行了礼,一行人才朝殿内走来。
“贵妃娘娘同我在园中闲游,恰好路过永和宫外,念起许久不见你的踪迹,贵妃还记挂你莫不是染了病?特意过来瞧瞧。” 淑妃开口说道。
吴嫔抬眼悄悄打量万贵妃,她今日身着绛红色织金鸾凤长袄,发髻上簪了支嵌红宝石的挑心,一身华贵扑面而来,雍容灼目。
对上万贵妃投来的目光,她慌忙垂首,微微俯身。
“回娘娘,嫔妾近日身子确实有些不爽利,人也懒怠得厉害,还望贵妃娘娘体谅。”
万贵妃原本和淑妃逛园子,心血来潮才踏进永和宫,自然不会和她计较。
说着几人来到殿门前,万贵妃瞥了眼地上跪着的人,复又看向吴嫔,唇角极淡地一勾:“吴嫔这殿里,倒是好生热闹。”
吴嫔捏了捏手中锦帕,忙道:“贵妃娘娘,并非妾身苛责下人,只是这宫女……” 话说一半,她下意识侧眸看向淑妃。
淑妃素来性情清冷孤高,平日不会插手这等宫婢的琐事,可被吴嫔一瞧,反倒生出几分疑虑。
她这才望向阶下,那跪着的宫女肩头微微发颤,细看之下,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吴嫔脸上堆起一层恭谨的笑意,开口道:“此女,便是从前周氏身边的婢子。”
听见 “周氏” 二字,万贵妃眉尖微蹙:“周氏?前几日你向我求取调令,难不成是为了这么个宫婢?”
“娘娘,此等下贱宫婢,放她在浣衣局逍遥太便宜她了,虽说她主子已经遭到了报应,可这婢子心中未必安分,妾身将她留在身边,好好训诫一番。” 最后一句,吴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她心中积攒的郁火,无处排遣,只能全都发泄在沈云汀身上。
万贵妃抬眼看向吴嫔,头上红宝石挑心随着转头的动作,闪过一缕冷光:“你倒是清闲得很,有这个功夫,不如多想想如何讨皇上欢心。”
一番话戳中吴嫔心事,她心中酸涩,却没法开口,只能点头应是。
一众宫人簇拥着三位娘娘踏入寝殿,厚重的锦帘垂落,隔断了殿内的光景,只偶尔有几句零星的说话声自帘缝间飘出来。
殿内,吴嫔扶着万贵妃坐上暖榻,淑妃坐在榻的另一头,吴嫔不敢同坐,命春杏搬来一张圆凳,在万贵妃下首侧坐。
淑妃道:“往日你最爱四处闲逛,这些时日倒是敛了性子,整日窝在永和宫内,都在做些什么?”
吴嫔讪讪一笑:“妾身又能做什么,不过闲来翻看几卷曲谱罢了。”
说罢,又转头看向万贵妃:“贵妃娘娘近日身子可还安适?”
往年宫中上元宴,都是由万贵妃主持操办,原因是皇后常年斋戒,六宫诸多事务自然落到最受宠的万贵妃手上,只是今年不知为何,皇上忽然下旨,上元宴交由皇后打理,身为六宫之主,皇后接管宴事也在情理之中,万贵妃反倒落得一身清闲。
万贵妃冷嗤一声:“不必操持宫宴,我倒乐得清净,只是陛下最近常召那胡姬入宫,等这股新鲜劲一过,我想清闲,怕也清闲不得了。”
淑妃顺着话音附和:“正是,往日陛下一月之中,大半时日都宿在娘娘宫中,如今不过一时新奇,等过了这阵,娘娘依旧是陛下最看重之人。”
吴嫔也连忙接话:“淑妃娘娘所言极是,何况操办上元宴本就劳神费思,娘娘能躲一躲这份辛劳再好不过,让皇后娘娘去费心便是。”
万贵妃满脸不屑,嘲讽道:“哼,皇后不过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且看她还能风光几时。”
这话太过忤逆,淑妃与吴嫔皆是心头一惊。
淑妃立即示意春杏合上殿门,这种僭越之语,万万不能传入外人耳中。
春杏掀帘而出,面色沉厉的走到沈云汀面前,压低声音质问:“方才里面的话,你都听见什么了?”
沈云汀后知后觉抬起头,又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没听见最好。” 春杏眼神凌厉,威胁她,“若是有只言片语传出去,第一个便饶不了你。快滚吧,今日不必跪着了,这个月份例炭火不足,你去惜薪司再申领一些。”
“是。”
春杏转身重新回到殿内,将殿门严严实实合上。
沈云汀捡起春杏扔在地上的手本,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揉了揉发麻的膝盖,随后转身朝宫外走去。
惜薪司外厂位于皇城外。
这里到处都是散落的黑炭碎渣,吹来的风呛得人鼻尖发涩,往来的小火者和杂役民夫步履匆匆。
沈云汀裹紧夹袄,掌心伤口处时不时传来阵痛,她咬咬牙轻轻握上拳头,以此来减缓疼痛。
“公公,奴婢是永和宫吴嫔宫里的,奉娘娘命前来领炭火。”说着,她将手本递上去。
一个身着青灰色半旧棉袄的太监,伸手接过手本,随意看了一眼,又抬眼将沈云汀上下扫视一遍,见她穿着寒酸,手上带着伤。不过是个宫里不起眼杂役宫女,他脸上带着些轻慢:
“原来是吴嫔宫里的。”他随手将手本丢回她身前,“本月定例的炭火,各宫都发放完了,库房里的余炭是有定数的,都是按着位份品级准备的,这个月,没有多余的了。”
沈云汀在周才人处当差几个月,知晓这其中的门道,惜薪司这群人惯会看人下菜碟,拜高踩低。吴嫔如今圣眷平平,连带着宫里人都要被这群底层太监轻看。
吴嫔殿里缺不缺炭火取暖,她自然不关心,只是自己若空手回去,按春杏那刻薄的性子,不知又会怎么对付自己。
“公公通融通融,行行好吧,哪怕只给少许碎炭也好,奴婢好歹回去有个交代。”
这种恳求,那太监见多了,每到入冬天寒,各宫开始烧炭熏炉,总有各宫的宫女内侍前来求炭。库房里的上等炭都是有分量的,那是紧着皇后、贵妃和那几位圣眷正浓的主子用,比如永和宫那位怀了龙嗣的惠妃。
太监听了这话,眸子一竖,尖声尖气道:“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这个月没有多余炭火,剩下的红罗炭都拨去了惠妃娘娘宫里了,横竖都是永和宫的,你若是缺炭,去惠妃那讨要便是,休要在这胡搅蛮缠。”
说完不再理会沈云汀,扭身走开,自顾去核查炭料了。
沈云汀无法,正思索着该怎么向春杏交差,出门时,意外撞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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