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冬》Larmeders

2、贰层·幻念 所以我们在

　　我自黑夜的冬天里睁眼。
　　桌面上亮起的感知屏提醒我，今天是一个自然日。在冬季，这个自然日变成了灰暗的冰冷的天，还有食品供给处提供的一杯极速加热的黄油巧克力饮料。
　　在冬季，它可以给身体补充大量能量。

　　我整理好自己的记录，按下了投影连接的按钮。
　　我的身体仍然在属于我的休息间里，但是我的意识连同投影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小组会议室的地方，里面的投影体或站或坐，看起来颇为热闹。投影们中间围着的是一个骷髅头样的存在，神奇的是，骷髅头被固定在一辆小型的，可以被连接者思维操控的全地形移动车上——它是本体，而非投影。
　　骷髅头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记录员已就位，开始进行汇报。”
　　于是投影们有序地开始讲述自己的旅途，比如自己在什么地方探索出了什么东西，发现了什么惊奇的景象。记录员空洞的眼睛记下了一切，只有两三次进行了提问，对整个过程加以补充。
　　很快就到我了。
　　我握紧了手，又松开，然后和骷髅头对上了视线（如果它那空洞的眼睛也算视线的话），保持语调的平稳，开口说：“长冬计划的开头在太空中，那里的星星出乎意料的多……”
　　我着重描述了我的主观感受，那个记录员没有质疑什么，只是在我说完时，问了我一句话。
　　“我觉得探索到这种程度已经足够，于是我选择闭上眼中断神经连接。”
　　“好的，已记录。那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喜欢星空吗？”
　　又是一句主观的判断，但这是一个不用我犹豫就能够回答的问题：“喜欢。”
　　“已记录你的回复。下一位报告者请就位。”
　　记录员不急不缓地进行着流程，我们这些已经汇报完的也不能停止投影连接，需要一直在一旁看着其他投影进行阐述。我拉回自己发散的思维，开始听那些身影，进行着它们的汇报。
　　毕竟这些内容都是充实这个冬天的质料，如果我能从中获得一些思维的灵感，或许我的那间小休息间就会更加丰富一些。
　　很快，这次的会议结束了，我准备切断连接返回休息间时，却收到了一条私聊邀请。
　　Z.D.CT：“你好，你现在有空吗？我们能不能聊一聊关于星空的故事。”
　　我感觉我的投影都明亮了几分：“可以的。”
　　于是在电子会议室中单独构建的另一间小型谈话室里，我第一次见到了Z.D.CT。

　　从第一眼的刻板印象来说，Z.D.CT应该很擅长发散思维。
　　它身体上套着一套完美裁剪贴合身形的西装，手部用黑色的皮质手套遮住了，衣领处被削切成一个金属平面，上面支起了一个看起来很灵活的机械元件，而元件的中心，格格不入地嵌着一把看起来造型古朴的毛笔。它坐在那儿时，机械元件会连带着毛笔进行转动，似乎完美地用这个动作来诠释了思考的含义。
　　我操作着投影关上了门：“我来了。”
　　Z.D.CT转了一圈毛笔：“那我们直接切入主题，关于这个冬天，与我的构想的计划。”
　　我的刻板印象没有出错。
　　它说出了它需要我的叙述的理由：“我希望这个冬天可以留下一份独特的有吸引力的藏品，在长冬计划里，我负责的部分是一大片冰湖，我希望可以将冰湖和你所叙述的星空相结合，形成一组独特的记忆数据。”
　　我顺着它的话进行了思考——也就是说，一旦这一组数据组合形成可复制的质料模块，不管后来者对其做出什么评价，这个质料模块将永远在冬天的特殊供给板块处留下一道刻痕。
　　这已足够有趣。
　　我点了点头，同意了数据的组合。

　　完成一个质料模块的构建没有那么容易，更何况是在长冬计划这个将持续一整个冬天的大背景下，单独提取元素并且整合出一段小小的，具有新意且可以被单独使用的感官体验数据。
　　我和Z.D.CT尽力将缩小后的星空和冰湖精致化，但在冬季自然日状态的黑夜下，这份精致还是略显空洞了。因为它的组成只有冰湖和星空，对于爱好者而言，确实足够，但我觉得它这样还不够，而且Z.D.CT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断开投影，回到了属于我的休息间。
　　我的休息间在代号为“晶簇”的生活区域内，“晶簇”的生活质量说不上是顶尖的，但在我心里也觉得它比普通的住宿环境要好得多。
　　“15009175，你回来了。”
　　我听到有声音在呼喊我，于是我看见了，这些可以和我一起被称为舍友的存在，陆续从各自的休息间里探出头。
　　“怎么样，长冬计划目前收集到什么了？”
　　“记录员有没有说什么侧重点？”
　　“有什么我们现在还能修改的吗？”
　　…………
　　好多问题啊……不，我是说，能不能让我先理个思绪……
　　我咳嗽了两声，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回复：“流程和之前的是一样的，不用担心什么突发状况，表述自己见到的就行。然后是记录员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做一些补充的问题……”
　　我说完了长冬计划的整体之后，又讲述了我们构建的那个DLC的概念，当然，也包括我们现在遇到的那个名为单调的困难。
　　我说完后，周围的关注者们安静了一会，接着，一个接一个地，好奇地扫描过这份只有一个基础的质料。
　　它们陷入了思考，最后叽叽喳喳地拉着我一起讨论——关于添加的东西。
　　神奇的是，真的被我们商量出来了一个存在的元素。
　　雪，那些落在冰湖上堆成堆，从空中飘下来的雪花。雪不是冰，但它也可以在冬天里出现的。
　　我把这个新的构想同步给Z.D.CT，它很快也给出了回复——“非常棒的思路，我感觉它更完善了。”
　　它只给出了一个更完善了的评价，没有说出现在质料已经很完美，很好这样的词组。
　　我们心照不宣地觉得，一定还差点什么。

　　我们的小组里就这么迎来了第三位成员。
　　说来也神奇，它是Z.D.CT去它们休息区的音乐间听音乐时碰上的。
　　它们具体交流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得出来，它们的歌单应该有很大一部分程度相似甚至重合。
　　我关上门，看着会议室里已经就位的两个身影，其中一个身影是Z.D.CT，而另一位，想必就是那位据说很有缘的成员了。
　　最吸引目光的就是它身后长出的足以将整具躯体都包裹进去的靛青色翅膀，那对翅膀上的羽毛每一片都反射着绚烂的光。
　　很美。
　　它的脸平平无奇，和翅膀同色的发丝被编成了一根小辫子别在耳后，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记忆点，如果在没有识别器确认的以前，可能转头就会忘了它——不，有这么明显的翅膀，现在估计也忘不了。
　　Z.D.CT看着我：“15009175来了。”
　　那位有着漂亮翅膀的身影转过来看着我，开口做了个自我介绍：“你好，我是3:30。”

　　3:30的思维比起Z.D.CT来说，要更细腻一点。
　　我们将目光放在了大范围的景色上，包括了天与地，加入了雪之后，也仅仅是为这幅大画幅的冬画上添上一种动态的感受。
　　它提到了之前被我刻意忽略的一个点：“生命力。”
　　我愣了一下：“什么？”
　　并不是我不了解这个词背后象征的意义，正是因为了解过，所以才会在骤然接触到这个概念时，下意识一片空白。
　　是一种“为什么我没意识到”的感受，混杂着“可这又该怎么体现”的疑问。
　　另一边的Z.D.CT同样也怔住了，3:30看了我们一眼，右侧翅膀扇动了一下，将这个概念剖析开了讲述：“不管是星星，还是冰湖与天上落下的地上堆着的雪，同时出现在一个质料模块里没有什么问题——作为景观类型的DLC是这样的，但是，如果是我的话……”
　　它的声音突然卡壳了一下，似乎不擅长去这样叙述自己的主观感受，但它在这短暂的停顿后，还是给出了属于自己的表达：“如果是我的话，我觉得，在已经有长冬计划这个大模块的前提下，如果出现一份已经在里面出现过的景象，即使它更精美，但如果长时间注视的话，也会引起疲劳的吧。”
　　Z.D.CT点头承认了这一点：“是的，在我们讨论的时候一直在担心这一点。”
　　3:30说：“但是由于暂时没想好，所以就先把它进行搁置了？”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3:30摇头，特别特别轻地叹了一小口气：“将问题搁在那是不会解决这个问题的。”
　　“所以这不是来解决问题了吗？”我抛了个反问句回去。
　　Z.D.CT的毛笔重新开始有序转动：“我明白了，这个质料模块里需要一种充满随机性的……‘生命’，它不能是这些已经被固定下来的，它的存在需要证明这个小小的世界里是有变化的。”
　　我若有所思。
　　我们三个的名字被写在质料模块的制作者名单上，后面的致谢名单里也跟了一大串名字。Z.D.CT最后把作品交上去时，那些名字像从水龙头里流下的水。

　　在经历过三个自然日、两个长昼日和一个长夜日之后，质料模块已经可以使用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读取。
　　我漂浮在空中，头顶上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星空，星星在其中闪烁，而时不时有流星划过。
　　我随着雪一起落在了冰湖上。
　　由于是刚启用，冰湖上堆起的雪并不多，浅浅一层的雪上有几串明显的脚印。我顺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看过去，在冰湖的中心，看到了一棵仍然在生长的松树。
　　有一只鹿卧在树下休息，而鹿的角上停着一只白色的鸟。它们听到了我的声音，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逃跑也没有凑近，只是在那儿散发着一种名为好奇的情绪。
　　我试探着伸出一只手，白色的鸟从鹿角飞来，轻巧地落在我手心里，歪头看着我。
　　雪还在下，我却突然明白了什么，走向松树，在我视线平行处往下平移零点三米，我发现了一行字。
　　“冬天之后，是春天。”
　　好吧，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靠着松树坐了下来，闭上了眼。
　　这是个不错的彩蛋，不是吗？
　　希望睁眼时，可以喝到那杯黄油巧克力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