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不迟 翌日辰 ...
-
翌日辰时,甘霖苑。
晨光明媚,海棠映着晨光灼灼盛放。
林淼一身藕粉襦裙,立于亭中,正俯身轻嗅花香。
碎玉眼尖,瞧见园门处身影,忙低声提醒:“小姐,裴世子来了。”
林淼直起身,没有去望来人,只吩咐着下人给花浇水。
“夭夭,我昨日不是故意不去的,只是昨日青瑶病的实在厉害,我实在走不开。”
他解释完,顿了顿,见林淼仍背对着自己,又补充道:“你若心里不痛快,不妨再办一次招亲,这回我定准时到场。”
碎玉在一旁听得暗自皱眉,真的十分佩服于这人的不要脸。
林淼闻言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世子言重了。招亲本是一时兴起,不好再提。”
“你什么意思?除了我,谁还会娶你?”
裴钰正欲再言,园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正是许时宁。
他今日听许云欢的话,换了身墨青色常服,腰佩白玉,眉眼间仍凝着风霜磨出的冷冽,但神情较昨日稍显缓和。
丞序紧随其后,手中捧着锦缎礼盒。
林淼眸光微动,碎玉已忍不住轻呼:“小姐,是小侯爷……”
“这大早上裴世子也在?”
“许时宁?你怎么突然来了?”
裴钰询问的语气里满是疑惑。
许时宁没回,目光随即转向亭中的林淼,冷冽的眉眼间似有微光拂过,声音低沉平稳:“林姑娘。”
丞序上前,将手中锦缎礼盒呈上。
许时宁道:“昨日听闻府上茶花正盛,特寻得一方青玉镇纸,雕的是海棠缠枝纹,愿赠姑娘案头清赏。”
林淼静立未动,碎玉却已十分上道地接过了礼。
园中一时寂静,只余晨风掠过花叶的窸窣。
裴钰面色微沉,向前半步正要开口,却见林淼忽地抬眸。
她望向许时宁,唇边浮起极淡的弧度,似海棠瓣上承住的露珠,轻而明澈:“小侯爷有心了。”
许时宁眸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方道:“不敢当。”
此时裴钰再难按捺,冷笑一声:“镇纸?你倒会挑时候。只是夭夭素来不喜这些琐物,只怕要辜负美意了。”
林淼未曾转头,仍看着许时宁,话却是对裴钰说的:“世子或许记错了。去岁春日,我曾在西市玉工坊前驻足半刻,看的正是一枚青玉海棠镇纸。”
她语气平和,却如一枚石子投入潭心。
裴钰怔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袖中的手猛地攥紧。
他死死盯着林淼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丝赌气或欲擒故纵的痕迹,却只看到一潭死水般的平静。
“你……”裴钰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挤出一句,“你既喜欢,为何从前从未告诉我?”
林淼微微偏过头,语气依旧没有波澜:“我说过,但那天,宋青瑶被人欺负,你急着找她去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耳光,彻底击碎了裴钰最后的自持。
他想起昨日青瑶在他怀中哭泣的娇弱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对他无动于衷、甚至当众下他面子的林淼,心中竟生出几分难以名状的烦躁与懊恼。
许时宁在一旁静静看着,冷冽的眉眼间染上一抹极淡的嘲意。
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林淼与裴钰之间,隔断了裴钰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若是有心,日后多留意便是。”许时宁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只是如今林姑娘的喜好,如今怕是不劳世子费心了。”
裴钰猛地抬眼,怒极反笑:“许时宁,你什么意思?这是我与夭夭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
“我并非插嘴。”许时宁迎着裴钰的目光,身姿挺拔如松,分毫不让,“只是见你惹林姑娘不快,身为臣子,理应出言相劝。况且……”他顿了顿,侧目看向林淼,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这镇纸,是我特意寻来,只愿博姑娘一笑,自不愿见它蒙尘。”
林淼看着许时宁宽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动。
她轻咳一声,打破了两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位都是贵客,何必为了区区一件死物伤了和气。”林淼转身,对碎玉吩咐道,“碎玉,将镇纸收好。再去小厨房端两碗冰镇莲子羹来,给世子和小侯爷降降火。”
碎玉脆声应下,捧着礼盒快步退下。
裴钰听着这客套疏离的话语,知道林淼是在下逐客令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郁结,深深看了林淼一眼:“夭夭,你当真要为了他,如此对我?”
林淼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福身,礼数周全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世子若是还有事,便请先回吧。青瑶姑娘身子弱,你也该多去照看,免得她又要‘病得实在厉害’了。”
提到青瑶,裴钰神色一僵,仿佛被戳中了痛处。
他深深看了林淼最后一眼,最终拂袖转身,大步走出了甘霖苑,连那碗莲子羹也未曾等。
园中终于安静下来,只余海棠花叶在晨风中摇曳。
许时宁看着裴钰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才转过身,看向林淼。
“让小侯爷看笑话了。”林淼直起身,唇边的笑意淡了些,眉眼间透出一丝疲惫。
许时宁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发间沾染的一片海棠花瓣上。
他克制着想要替她拂去的冲动,轻声道:“未曾看笑话,是我来迟了。”
林淼抬眸,撞进他深邃如潭的眼底。
那里面没有了方才面对裴钰时的冷冽与锋芒,只剩下专注与温和,仿佛这满园灼灼的海棠,都不及她眼底的一抹微光。
“不迟。”她轻声说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唇边重新浮现出那抹明澈的弧度,“刚刚好。”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昨日之事只是意外,我会去找父亲说清楚的。”
许时宁打断她的话:“不……不用了,昨日我接了你的绣球,便是同意了。”
林淼闻言,微微一怔,清丽的面容上闪过一丝错愕:“小侯爷,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昨日那绣球本就是个意外,你不必为了顾及我的颜面而勉强……”
“对我而言,那不是意外。”许时宁深深地看着她,冷冽的眉眼间化作一片柔和,语气郑重而坦诚,“我父母双亡,是阿姐一直照顾我,等回去就让阿姐安排聘礼,正式向尚书府提亲。”
听到他这番直白而真挚的话语,林淼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半拍。
“小侯爷未免太急了,青梅竹马尚且不可信,你们今天才第二次见面,凭什么让我把女儿嫁给你?”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从月洞门处传来。
林淼和许时宁同时转头,只见林尚书板着脸,在管家的陪同下大步走入苑中。
显然是刚才苑内的动静,或是下人的通传,惊动了这位爱女心切的父亲。
许时宁神色未变,从容转身,恭恭敬敬地朝林尚书行了一个大礼:“晚辈许时宁,见过林伯父。”
林尚书冷哼一声,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许时宁身上,语气中透着审视与不悦:“你方才说要求娶夭夭?”
“是。”
“凭什么?”
“……”
“你们之间没有利益,没有情爱,凭什么长长久久?”
“还是说,在你眼里,婚姻大事,不过是一时兴起的儿戏?”
林尚书所言句句铿锵,威严的目光紧紧盯着眼前的年轻将领。
许时宁不卑不亢,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坦然地迎上林尚书的审视:“伯父息怒。晚辈对林姑娘,绝非一时兴起,更非儿戏。”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林淼,冷冽的眉眼间化作一泓春水,随后再次转向林尚书,郑重道:“晚辈深知,仅凭昨日接绣球一事便求娶林姑娘,确实显得唐突。若伯父觉得晚辈诚意不足,我愿意和林小姐相处三月,再谈婚嫁。”
此言一出,林淼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许时宁。
她本以为他会据理力争,或是搬出侯府的门第与自己的军功来证明,却没想到他竟主动退让,提出这般法子。
林尚书闻言,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但眼中的审视并未完全褪去:“相处三月?你这小侯爷平日里军务繁忙,哪有闲工夫陪她风花雪月?况且,男女授受不亲,这三月该如何相处?”
许时宁从容答道:“伯父明鉴。晚辈虽在军中任职,但每日散值后皆有闲暇。这三月内,晚辈会每日登门拜访,或陪林姑娘赏花品茗,或为伯父分忧解难。一切发乎情止乎礼,绝不会有损林姑娘的清誉。若三月之后,林姑娘仍觉晚辈并非良配,晚辈绝不再纠缠,亦会亲自向外界澄清昨日绣球之事,保全林姑娘的名声。”
他字字句句,皆是从林淼的立场出发,不仅考虑了她的意愿,更顾全了她的名声与退路。
林淼听着他的话,心底那丝因裴钰而起的烦躁与疲惫,竟奇迹般地渐渐平息。
林尚书沉默了片刻,目光在许时宁和林淼之间流转。
他是个通透之人,自然看得出女儿对裴钰已彻底死心,而对眼前这位小侯爷,虽谈不上情根深种,但至少不排斥,甚至眼底还有几分动容。
“好。”林尚书终于松了口,拂了拂衣袖,“便依你所言。这三月内,你若能让夭夭点头,老夫自会成全。但若你让她受了半点委屈,老夫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也绝不轻饶你!”
许时宁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再次深深作揖:“晚辈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伯父信任。”
林尚书哼了一声,瞥了林淼一眼:“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客。你母亲还在前院等你请安。”
林淼抿唇轻笑,恭敬地行了一礼:“是,女儿告退。”
待林尚书带着管家离开后,甘霖苑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二人。
晨风拂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许时宁的肩头。
他转过身,看着林淼,冷冽的眉眼间染上了真切而温和的笑意:“林姑娘,往后三月,还请多多指教。”
林淼望着他眼底倒映着的自己的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唇边的弧度渐渐加深,轻声应道:“那便有劳小侯爷了。”
阳光穿透枝叶,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满园海棠灼灼,岁月静好,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