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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半岛 丁格尔的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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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格尔的海风比戈尔韦更硬。
安可走在海边那条窄窄的步道上,风把她那件浅绿色衬衫吹得贴在身上又鼓起来,反复拉扯。她抬手按了按额前的碎发,发现根本按不住,索性放弃了,任由它们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那枚紫色发夹倒是稳稳的,像是长在了那缕头发上。
祁允宥走在她旁边,步伐比她稍慢半步,刚好让她保持在斜前方的视野里。海风把他的风衣下摆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也没管,就任它那么吹着。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中间谁也没怎么说话。安静,但不是尴尬的那种,像两个不需要靠填满沉默来确认彼此存在的人。
安可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海湾。海水在这种光线下蓝得不像真的,从近岸的浅青色一路渐变到天际线的深蓝,颜色一层叠一层,像被人一层一层刷上去的。海湾里有几只黑白色的海鸟贴着水面滑翔,翅膀尖几乎碰到浪尖又拉起来。远处有一条小渔船慢悠悠地往外开,船尾拖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你出海看海豚是订了明天?”祁允宥在她旁边站定。
“嗯,明天上午。”安可转过头看他,风把她鬓角的碎发扫过脸颊,她也没拨开,“九点的船,大概三个小时。”
“那今天呢。”
“今天……”她歪着头想了一下,“租自行车吧。沿半岛走一圈,大概二十多公里,慢慢骑三四个小时够了。”
他点了一下头,没再多问。安可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个挺好的地方——他不怎么问“你确定吗”“会不会太累”“要不改天吧”这种话。她说了他就点头,信她,跟得上。
自行车店就在民宿拐出去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老板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见他们推门进来先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看安可和祁允宥之间的距离,然后咧嘴笑了,转过去蹲在墙角挑了两辆车,一辆深蓝色、一辆浅灰。
“两辆,半天。”祁允宥把现金递过去,安可刚准备摸手机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说好了AA,”她说,“你这样我很不好意思的。”
“回头再说。”祁允宥接过钥匙递了一把给她,跨上了那辆深蓝色的车。安可握着钥匙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然后低头笑了笑,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推着那辆浅灰色的车跟了出去。
从镇口骑出去大约一公里之后,公路变窄了,沿着海岸线弯弯曲曲地延伸,一侧是低矮的石墙和灌木丛,另一侧是海——那种深到近乎墨色的海面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碎金一样的光。路上没什么车,偶尔有一辆本地人的小皮卡从对面开过来,经过的时候鸣一声短笛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开走。
安可骑得不算快。她骑在前面,背微微弯着,短发的发尾在风里向后飘,浅绿色衬衫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她偶尔停下来看路边的羊——丁格尔的羊特别多,漫山遍野地散着,白色的、灰褐色的,还有几只长着弯弯的长角。她每次停下来的时候祁允宥也在她后面停下来,车停的位置不远不近,她看羊的时候他看海,或者看山,或者看路。
骑到一处上坡的时候安可开始喘了。她没下来推,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踩着踏板往上蹬,速度越来越慢。祁允宥在后面大约十米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弓得越来越低,肩膀的线条绷着。他没有加速超过她,也没有喊停,就保持着那个距离跟在她后面,以同样的速度一点点往上挪。到了坡顶安可才松下来,车往路边一拐停下来,两条腿从踏板上垂下来撑着地面,弯着腰喘了好几口。“你体力……不错啊。”她抬头看他,脸被风吹得有点红,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还凑合,”他说,“骑过长途。”
“多远?”
“国内的时候环过青海湖。三百多公里。”
安可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种“你果然还有更多料”的表情一闪而过,然后她笑了,没有再追问,蹬上踏板继续往前骑了。
骑到一半的时候经过了丁格尔最著名的那个观景点。公路在一个转弯之后突然开阔起来,面前是整个海湾被阳光铺满的样子,海水从近处的碧蓝一路延伸到天际的深靛,云影在海面上缓缓移动,像有人在画布上推着一团巨大的墨色。安可把车停在了路边,手撑在石墙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祁允宥把车停在她的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海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两个人的头发朝同一个方向拢。
“你拍不拍照?”安可掏出手机晃了晃,偏过头问他。
“不太拍。”
“那我拍了。”她转过身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海湾拍了两张,然后忽然一转身,把手机对准了他。祁允宥来不及躲,镜头已经对准了他的侧脸。他微微眯了一下眼,但也没有躲,就让她拍了。安可按下快门的那一刻他正偏头看她,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嘴角的线条是平的,但眼底被阳光照进去一格,亮了一下。她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了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什么也没说。
骑回镇上已经是傍晚了。两辆车还回去的时候安可的腿有点发软,从小腿到膝盖都酸胀着,但她没喊累,只是在走过民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靠在门框上等着祁允宥还完车走回来。
“晚上吃什么?”她问。
“你选。”
“我想吃那个。”她抬手指了指街对面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店。门面不大,挂着深蓝色的遮阳棚,门口小黑板上写着“海鲜巧达汤配黑麦面包”。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进去了。
店里人不多。他们拣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两份巧达汤和面包,又各自要了一杯水。等餐的时候安可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沉成深紫,海面上最后一线橘光正在退去。
“你什么时候回国?”她问。
“下周二。”
安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垂下眼睛:“……那也没几天了。”
“嗯。”
沉默了一小会儿,安可抬起来头看他:“那你回去之后,还飞这条线吗?”
“不一定。看排班。”
安可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汤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白气,奶白色的汤汁里沉着大块的鱼肉和土豆,面包切得厚厚,表面烤得焦黄。她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轻轻吹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喝”。祁允宥也低头喝了一口,没说什么,但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吃完饭从店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镇上的路灯稀疏,海风裹着夜露的凉意从码头那边吹过来,远处有渔船的灯光在水面上晃,一明一暗。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回走,路过一间还亮着灯的小酒馆,里面传出吉他和人声,调子很慢,是一首他们都没听过的歌。安可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耳听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安可停下来转身看他。他的房间在一楼,她住在三楼,走到这里两个人就该各自拐了。她站在门廊的灯光下看了他两秒,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自行车。”她说,“还有汤。还有……你大老远跑过来。”
祁允宥站在门廊外面的夜色里,路灯的光在他身后铺开一小片暖黄色。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没什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明天几点出海?”
“八点半。”
“我送你过去。”
安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行,那就八点二十楼下见。”她转身推开民宿的门走进去,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光,她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木头台阶上哒哒响着。祁允宥站在门外的路灯下,看着那扇门合拢,然后转身往自己在一楼的房间走去。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看到安可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晚安,机长。”
他站在房间里对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打了一个“晚安”发了过去。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窗外远处的海面上还有渔船的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地亮着,整座半岛在潮水声中缓缓沉入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