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逃这场春雨》岁月棠

10、版权费 湖边的

　　湖边的风把水面吹得皱巴巴，也像吹皱了她刚压下去的心思。陈熙月把薯片捏得咔嚓响，却一片也没往嘴里送。她侧耳偷听隔壁组的笑声——江念盛正踩着一块石头，单手举起矿泉水瓶，假装话筒，给唐博文他们配“海上日出”的解说，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句句往她耳朵里钻。
　　“……现在向我们走来的，是一班最靓的仔——”
　　一阵起哄，有人把水瓶夺过来，往空中抛。瓶子在阳光里转了几圈，扑通一声，落进湖里。
　　人群瞬间安静，又炸开。老师在那头喊：“谁掉东西了？赶紧捞，别污染水体！”
　　江念盛“啧”了一声，把外套往草地上一甩，鞋也没脱，直接踩进浅滩。水没过他脚背，裤脚瞬间深色一片。
　　他弯腰去够瓶子，指尖刚碰到，风一吹，瓶子又漂远半步。
　　陈熙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等她回过神，鞋带已经松开，右脚正踏在碎石与水的交界。“你干嘛？”周娜在后面小声拉她。“我系鞋带。”她声音轻得像给自己找借口。
　　她蹲下，把鞋带重新系紧——死扣，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一点慢半拍的理由。再抬头时，江念盛已经抓住了瓶子，回头冲岸上晃了晃，阳光在水面碎成万点，他的眼睛也亮得像其中两点。
　　就在这时，陈熙月的心脏突然重重跳了一下，毫无预兆，像被什么凭空撞了一下。她鬼使神差的，把挂在脖子里的相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他——“咔嚓。”
　　快门声淹没在风声里，没人注意。可江念盛却像被那根无形的线拽了一下，抬眼朝她看过来。隔着取景框，他的目光不偏不倚，落进她的瞳孔。
　　那一秒，世界被拉成静音。风停了，人声退了，只剩心跳在耳膜里打鼓。陈熙月慌得把相机往身后藏，结果手一抖，相机带勾住脖子，快门又被连按两下——“咔嚓、咔嚓”，像偷情被抓个正着，还连续补刀。
　　江念盛踩着水，一步一步往回走。她以为他会说什么，结果他只是经过她面前时，停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丢了一句：“删吗？”
　　“……啊？”
　　“刚才那张。”他低头拧裤脚的水，语气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调，“拍得丑的话，记得删。”
　　陈熙月耳根瞬间烧起来，嘴里却条件反射地顶回去：“我技术好，不丑。”
　　江念盛笑出一声短促的“呵”，抬手把瓶子往她怀里一抛：“那回头发我。当模特要收版权费的，别忘了。”
　　瓶子冰凉，还带着湖水。陈熙月下意识抱住，像抱住一只乱跳的兔子。
　　唐博文在远处喊：“江哥你裤子湿一半，像尿裤子！”
　　江念盛回头骂了句滚，又低头看她：“别愣着，水凉，站久了会抽筋。”
　　说完，他先一步上岸，留给她一个湿哒哒的背影。陈熙月这才意识到自己右脚真的踩进了水里，鞋面全湿。她缩回岸，心里却像被灌了半瓶汽水，咕噜咕噜冒泡。
　　周娜走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挤眉弄眼道：“行啊你，刚才那一下，我还以为你要跳下去英雄救美呢。”
　　陈熙月拍开她的手，假装镇定地擦了擦鞋面上的水渍：“瞎说什么呢，我就是看他够不着，想搭个手。”
　　周娜挑眉：“哦？那你相机里拍的是什么？不会是我们江大帅哥的盛世美颜吧？”
　　陈熙月的脸更红了，把相机往怀里紧了紧：“就是随便拍了拍风景，你别乱猜。”
　　可她的心思早就被周娜看穿，周娜笑着摇摇头，没再追问，只是拉着她往野餐垫那边走：“快回去吧，老师说待会儿要组织玩游戏，迟到了要被罚表演节目的。”
　　陈熙月跟着周娜走，目光却忍不住往江念盛的方向瞟。他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调侃，脸上挂着无奈又带笑的表情，抬手揉了揉头发，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他脖颈的皮肤上，滚出一道细碎的水痕。她赶紧移开视线，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久久不散。
　　游戏环节是两人三足和接力赛跑，陈熙月被分到和周娜一组，江念盛则和唐博文搭档。两人三足的绳子刚系上，陈熙月就觉得手脚僵硬，步子迈得磕磕绊绊。
　　周娜无奈道：“熙月，你放松点，跟我节奏走啊，不然咱俩得摔个狗吃屎。”
　　陈熙月深吸一口气，努力跟上周娜的步伐，可目光还是不自觉地飘向江念盛那边。
　　他和唐博文配合得格外默契，几乎是一路冲在前面，惹得周围同学阵阵欢呼。冲过终点线时，江念盛还回头冲陈熙月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眼里带着几分得意。
　　陈熙月心里一紧，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周娜也带倒。“你看什么呢！”周娜扶着她站稳，哭笑不得，“再看魂都被勾走了。”陈熙月脸一热，赶紧低头：“没看什么，就是有点分神。”
　　好不容易熬到游戏结束，陈熙月累得坐在草地上喘气，周娜跑去买冰淇淋，留她一个人在原地。
　　刚歇了没两分钟，一瓶矿泉水就递到了她面前。她抬头，撞进江念盛含笑的眼睛里。“看你累得够呛，补充点水分。”
　　他说着，拉开自己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瓶身还沾着他指尖的温度。
　　陈熙月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水：“谢谢。”
　　“不用谢，”他在她身边坐下，草地上的草屑沾到他湿了半截的裤腿上，“刚才看你跟周娜一组，差点摔了，怎么，怕输给我们？”陈熙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心里的燥热：“才没有，就是没玩过，不太熟练。”
　　江念盛笑了：“那下次我教你，保证你跟我搭档，拿第一跟玩似的。”
　　陈熙月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没拿稳：“谁要跟你搭档。”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点口是心非的别扭。江念盛挑了挑眉，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湖面。风又吹起来，带着湖水的腥甜气息，两人之间的空气安静又微妙，只有远处同学的笑声偶尔飘过来。
　　傍晚，大巴返程。天边烧起大片橘红，车窗变成放映机，一格一格倒放白天的片段。陈熙月把相机藏在书包最底层，像藏一张未批改的考卷。她假装看窗外，其实从玻璃反光里，偷偷数江念盛在第几排——倒数第三，靠过道，耳机线绕在指间，闭眼听歌。
　　她低头，掏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相册——那张照片里，他半身浸在碎金一样的湖面，抬头看她，像看一个遥远的灯塔。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半天，终究滑过去，点了“收藏”。车进城区，霓虹一盏盏掠过。陈熙月忽然想起早上那双四十二码的鞋——此刻它是不是还孤零零躺在玄关？或者，那个人已经换上它，离开？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书包里，有一双被湖水浸透、边缘沾着青草的帆布鞋，正悄悄散发着腥甜的凉味，像这段不敢命名的秘密。车停在校门口，人群鱼贯而下。她故意慢吞吞，等江念盛经过身边时，她没抬头，也没停步，只是擦肩那一瞬，听见自己心跳“咚”地一声，像瓶盖被撬开。
　　夜风吹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没回头。可她知道，有人一定会回头。
　　江念盛在身后叫住她：“同桌。”
　　陈熙月回过头，月亮在他身后的天空悬挂着，给他的身上披上了一件纱衣。
　　“什么事？”她听到自己这样问。
　　江念盛一步一步走到她跟前，看着她笑了笑：“照片给我看看。”
　　她下意识后退，被江念盛捕捉到这微小的动作，他也不再往前了，静静等着她。
　　“你们俩干嘛呢，快上车，要走了。”
　　唐博文从车窗伸出头，冲他们喊。“相机是林悦的，你找她要吧。”
　　说完她赶忙转身走向了大巴，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点完名后，车子带着他们驶离了景区。车上，陈熙月心跳还未平复。她悄悄从书包里掏出相机，又看了眼那张照片，江念盛在水里抬眼的模样，让她脸红心跳。她想着江念盛会不会真去找林悦要照片，那林悦肯定会八卦死，到时候全班都得知道她偷偷拍了江念盛。
　　她越想越慌，手指在相机屏幕上反复摩挲，甚至想把照片删掉，可每次手指碰到删除键，又舍不得移开。周娜靠在她肩膀上打瞌睡，嘴里还嘟囔着：“累死了，下次再也不跟你一组玩游戏了……”陈熙月轻轻拍了拍周娜的背，目光又飘向了江念盛的座位。
　　他已经摘下了耳机，正和唐博文说着什么，偶尔笑出声，侧脸在窗外霓虹的映照下，轮廓格外清晰。陈熙月赶紧收回目光，把相机塞回书包，假装闭目养神，可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江念盛的笑容、他的声音、他踩在湖水里的样子，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
　　回到学校，同学们陆续下车回宿舍。陈熙月抱着书包，脚步有些慌乱，只想赶紧回宿舍躲起来。刚走到宿舍楼下的拐角，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江念盛发来的消息：“你骗我呢，林悦说相机一直你拿着。”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许久不知回什么，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打出了一个“哦”字，却又觉得太敷衍，索性把手机塞回口袋，假装没看见。这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别装没看到消息啊。”她一回头，就撞进江念盛含笑的眼眸里，他靠在拐角的墙上，手里还把玩着一串钥匙，嘴角勾着坏笑。
　　“给我看看呗。”
　　他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脸一热，下意识把书包往后藏，可江念盛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轻轻勾住了她的书包带。
　　“躲什么，我又不吃了你。”他的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
　　陈熙月没办法，只好从书包里掏出相机，递了过去。他接过，低头看着屏幕，手指滑动着翻看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拍得还不错嘛，”他指着那张他在湖水里的照片，“没想到我们陈同学还有这手艺。”陈熙月不敢看他，小声说：“那你……留着吧。”
　　江念盛挑眉，抬眼看向她，眼里带着狡黠的光：“行，那我就不客气收下，就当你给我的模特费啦。”他说着，把相机还给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味的糖，塞进她手里：“这个是版权费，收好了。”
　　陈熙月捏着那颗糖，糖纸的纹路硌着指尖，心里却甜滋滋的。“谁要你的糖。”
　　她嘴硬道，却把糖紧紧攥在手里。江念盛笑了：“不要也得要，不然我就跟林悦说你偷偷拍我。”陈熙月瞪了他一眼：“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不过，看在你拍得还不错的份上，我可以保密。”说完，他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明天见，同桌。”
　　陈熙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手里的糖和相机都带着温热的温度。她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甜甜的橘子味在口腔里散开，和白天那颗棒棒糖的味道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江念盛又发来一条消息：“照片记得发我原图，模糊的我可不收。”
　　她笑着回复了一个“知道了”，转身往女生宿舍走。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相机，心里的秘密像被春风吹开的花，悄悄绽放。
　　她知道，这个春天，有些不一样的东西，正在悄悄发芽，像湖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蔓延开来，再也收不回去。
　　回到宿舍，她把相机放在桌上，翻出数据线，把照片传到手机里，又仔细地修了修图，才小心翼翼地发给江念盛。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机很快震动，是江念盛的回复：“拍得比我想象中好，下次继续当我的专属摄影师？”
　　陈熙月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敲，最后回复了一个调皮的表情。她知道，这段藏在心底的悸动，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踩着湖水回头看她的少年，会成为这个春天里，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