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春》北边的树神

29、南村 封

　　封颐使劲捂住嘴，把声音全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有一件残忍的事情即将发生在段尤春身上，他将失去能绘出引以为傲的右手，不能再绘画，不能再答写试卷，或许他的心志会因此崩塌，或许他会对生活、对生命失望。
　　她不敢再往下想。

　　把封颐送走后，何甜忍不住好奇心，上楼来到了段尤春的房门外。
　　听到敲门声，段尤春放下画笔，跑去开门。何甜先是往他房间里看了看。

　　段尤春觉得奇怪：“妈，你在看什么？”

　　何甜：“封颐一直待在你房里啊？”

　　“她早就走了，连我房间都没进。”段尤春皱起眉头，何甜话里的打听让他觉得非常冒昧。

　　何甜说：“那孩子才走了没几分钟。”

　　段尤春答：“她把校服给我就走了。”

　　何甜心里大概有数了：“那她应该是去找璋璋了。”

　　“嗯。”

　　“你早点睡吧，很晚了。”何甜准备帮他把门关上。

　　段尤春说：“你也早点睡。”

　　何甜说：“我得等你爸爸回来，熬着醒酒汤呢。”

　　段尤春一听眼神就暗了下去，倒也不再劝她，劝了也是白劝。

　　第二天一早，何甜就把饺子煮了出来，段璋一口也没吃，直接去了学校。

　　段尤春不想浪费母亲的好意，把两份饺子都给吃了。

　　像这种只有母子两的早晨，何甜都会送他一程，把热好的牛奶塞给他一罐，一边看着他远去，一边叮嘱：“放学了就早点回来，别再路上耽搁时间，路上注意安全！”

　　段尤春远远地给她挥手：“知道了妈！走了！”早晨的空气净化着他的大脑和心脏，他骑行在阳光正好的大地上，揣着好心情一路前行。

　　封颐到了班级后，第一时间往段璋的座位看去，发现段璋正和鹤鸣说说笑笑。

　　段璋自己先来了学校，看来是故意不等她的。

　　也好，她也没办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平常一样和段璋相处。

　　封颐第一次觉得一天过得这么块，转眼就到了放学的时间。
　　她控制不住地去看段尤春的身影，他已经收拾好书包要往教室门口去，那个叫林晗的女生喊住他，忙手忙脚地拉上书包后，跟着他一起往外走。

　　封颐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段璋。

　　段璋拿着扫把站到她面前：“今天是我值日，你等等我吧。”

　　等段璋打扫完卫生，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封颐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怦怦跳，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她不安地抓挠着手臂，完全没有办法镇定下来。

　　她跟着段璋闲散的步调，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口。

　　段璋看了看路况，说：“你陪我去北街的书店看看吧，我有想要的习题要买。”

　　封颐站在原地，久久给不出回应，整个人像是被撕成两半。段璋却格外有耐心，骑在单车上，撑着下巴等她决定。
　　封颐脑子里像有个漩涡在转，直到快要搅成浆糊时，才终于停了下来。

　　“走吧。”她调转龙头，对段璋说。

　　一路上，封颐都显得失魂落魄，甚至差点被疾驰而过的轿车擦到。

　　段璋被吓得魂儿差点没了。
　　“停车！”
　　她冲着封颐喊：“我叫你停车！”

　　封颐骑到路边停下。

　　段璋从单车上翻下来，气急败坏地走过来抓住她的车筐：“你干什么？你找死啊！那么多车，你骑到马路中间去了！”

　　封颐觉得混身疲软，有种要变成粒子瞬间散掉的感觉。

　　害得段璋担心了，她只能道歉：“对不起。”

　　段璋直接炸了：“你跟我道什么歉！你以为你出事了最难过的只有我吗？还有什么都不知道的叔叔阿姨！”

　　封颐说：“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就像是失血过多的落水狗。

　　段璋看着她，说：“封颐，我给过你机会了，我也给过他机会，是你来上学的路上没跟他说，他才失去那个机会的，是你没告诉他，所以他才掉进陷阱的！是你自己做的决定，你在丧什么！”

　　封颐听着着颠倒是非的话，不可置信地瞪视段璋，偏偏她的喉咙好像被什么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放弃跟段璋争执，果断调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去了。

　　“封颐！”
　　段璋拿她没办法，赶紧骑车追上去，奈何封颐骑得飞快，她始终追不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封颐！你骑慢点！车流太大了！”
　　好不容易追上去，却看见封颐泪流满面的脸，她声嘶力竭地哭喊，似后悔不已：“我早上根本没有碰到他，我根本就没碰到段尤春！我碰到他，我肯定会说的！我肯定会说的！”
　　她碰到段尤春，肯定会好好跟他说的，让他不要抄近道，那边有人要堵他，还要让他在知道这件事情后不要对段璋心怀恨意，不要去告状，从而扼杀这两个人还在萌芽地厄运。但是到了学校，她就不敢说了，她怕段尤春知道真相后气急败坏，直接把段璋供出去，学校一旦有人知道段璋对自己的继弟萌生出过那样凶残的想法，后果可想而知，那对段璋来说简直就是灾难。

　　“不是我！我没有要害他！我没有做那种决定！我碰到他肯定会跟他说的！我肯定会跟他说的！”

　　看见少女濒临崩溃的样子，段璋浑身的力气瞬间就被抽走了，短短几秒钟，她被封颐甩出去好远。
　　段璋吃力地蹬着踏板，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她脑中不断回想封颐哭喊的面容和眼角挥洒的泪水。
　　尽管心脏酸痛无比，尽管那种真实的被背叛的感受铺天盖地，她还是努力把力气找回来，加快骑车的速度，这样才能追得上那个拼了命也要去护住段尤春的封颐。

　　.

　　“段尤春！”

　　“段尤春！！”

　　封颐进了南村就到处喊段尤春的名字，段璋没法预测她的轨迹，只能不停地刹车掉头。

　　她在后面苦苦追着：“喂！封颐，你等等我！”

　　“段尤春！”焦急的呼喊声远远地传来。

　　路边搭的棚子下面，一群人正在吃刚出锅的炒河粉。

　　鹤鸣把粉皮嗦进嘴里，支起耳朵：“哎？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喊？”

　　坐在旁边的寸头挤着他：“听见了嘛，有人在喊段尤春嘛！”

　　鹤鸣怼他一肘子：“你往边儿坐点，干嘛非得挤着我！”

　　“鸟哥，还有我们呢。”说话的人被两个腱子肉夹在中间，缩的像鹌鹑一样捧着碗。
　　没办法，这家摊子生意太火爆，统共五张桌子，其他四张桌子早就被人占了。

　　鹤鸣看着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桌子围着坐了六个男人，顿时没了胃口，放下碗筷：“你们先吃吧，我去旁边站会儿。”

　　“好嘞，鸟哥！”那人立刻嬉皮笑脸起来。

　　桌子上少了一个人，宽松不少，至少不用肉贴着肉了。

　　鹤鸣站在枝繁叶茂的白蜡树下，仔细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

　　“段尤春！”
　　又来了。

　　“段尤春！！”
　　越来越近。

　　“段尤春！你在哪！”

　　这他要是还听不出来是谁，耳朵就不用要了。

　　封颐被路面的石头颠了几下，整个车身直打晃，拐来拐去的。
　　她这一路找来，心里越来越凉。

　　段璋见她支个腿停在那里，可算松口气，磕磕碰碰地骑过去：“别找了，说不定不在这里。”

　　封颐着急地看着她：“不在这里在哪里？你还跟他们说了什么地方没有摄像头！”

　　她说着又忍不住哭起来，她觉得一切都晚了，过去这么久了，段尤春的手已经没救了。

　　“璋璋！”

　　段璋一转头，看见了穿着黑西裤、白色衬衣扎进皮带的鹤鸣。

　　等他跑过来站定后，她上下打量他一遍，问他：“人呢？”

　　封颐直接把自行车扔了，上来就揪起鹤鸣的衣领质问：“段尤春呢？你把他怎么了！你怎么敢那样做那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吗？他人在哪里！你把他怎么样了！”

　　鹤鸣被她甩得左摇右晃，还只能看段璋的脸色，见段璋叉腰在一边生闷气，他就知道到事情怕是不成了。

　　“你先松手，你先松手！段尤春没事！”他把封颐扒拉开。

　　“他没事？！”封颐盯着他，眼里那些死灰复燃的东西像星星一样闪烁起来。

　　鹤鸣扯了扯衣领，看了眼板着脸却没有给他使任何眼色的段璋，心里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

　　这时候那几个兄弟视情况而上，拿着气势就走了过来。
　　寸头捏着棒球棍，警惕地盯着后来的两个女生：“鸟哥，要哥几个帮你把这两个女子拿下不？”

　　鹤鸣瞪他：“拿你个头！”

　　寸头灵光一现，对着封颐喊：“是小嫂子啊！”

　　封颐赶紧躲开，让出站在身后的段璋。

　　段璋眼皮一抬，对着鹤鸣嚷嚷道：“你叫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有没有素质？”

　　寸头被鹤鸣凌迟一眼，赶紧拍嘴：“哎呀，我这嘴噪的！眼睛也不好，眼力见也不行……鸟哥，有事儿叫兄弟们，河粉还没吃完呢，该凉了。”

　　几个没头没脑的人跟黄鼠狼一样溜回去了。

　　封颐已经一点儿耐心都没了：“段尤春呢？”

　　鹤鸣下巴一指：“来这边。”

　　走到河粉摊子下，鹤鸣看着对面的巷子，说：“在那里面呢。”

　　封颐一听就往巷子里走，鹤鸣一把给她抓回来。
　　封颐不明所以：“走啊！”
　　鹤鸣：“你听我说完。”
　　封颐只能跟他耗着：“你说。”

　　鹤鸣：“我们本来是在在这附近堵他的，”他刚说到这，封颐一个冷眼就扫过来了。

　　他偏开视线，继续说：“正要行动的时候，有个男的喊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