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悬》橘幕

6、晚课 江屿没

　　江屿没想到陆时晏会出现在体操馆。
　　周四晚上七点，他带着体育系几个学弟在馆里练散打。拳靶被砸得砰砰响，垫子上全是汗渍。中场休息的时候他摘了拳套，走到场边喝水，余光扫过后门——门口站了个人。白T恤，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手里拿着一张表格。
　　江屿把矿泉水瓶放下，走过去。几个学弟的目光齐刷刷跟过来——体育系的地盘上出现一个穿白T恤的金融系校草，这画面本身就不正常。
　　“找谁。”江屿站在门口，手撑在门框上。
　　“学生会的场地申请表。下下周金融系要办趣味运动会，想借体操馆一天。体育部的人说今晚有训练让我直接过来找负责人。”
　　陆时晏举起手里的表格，目光越过江屿的肩膀扫了一眼馆内，“你是负责人？”
　　“散打队的副队长。负责人不在，他让我代管今晚的训练。”
　　“那这表找谁签。”
　　“放那儿。训练完我看。”
　　“需要现在就交。学生会办公室明天中午前要收。”
　　江屿从墙上取了夹板，拧开笔帽，动作很快。陆时晏看着他签字的手——指关节上缠着绷带，手背有新鲜的擦伤。
　　“手怎么了。”
　　“打沙袋蹭的。”江屿把签好的表格递给他。
　　“今天没打沙袋。”陆时晏接过表格，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沙袋不会蹭出这种伤。你跟谁对练了。”
　　“没人。”
　　“我自己加练了几组。没事。”他把夹板挂回墙上。身后，一个学弟小声嘀咕：“屿哥今天打了快两个小时，中间都没歇——”
　　“闭嘴。”江屿头也不回。学弟缩了回去。
　　陆时晏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侧袋。“用不用我在这儿等你练完。”
　　“等我干嘛。”
　　“你今天状态不对。”陆时晏语气平淡，“我等会儿去图书馆。顺路经过你们体育馆后门。你要是练完了就一起走，没练完就算了。”
　　江屿沉默了两秒。“快了。还有二十分钟。”
　　“那我在门口坐一会儿。”
　　陆时晏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书包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晚风吹过来，他T恤的领口微微晃动。
　　台阶上有一盏路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耳朵的轮廓照得透亮。江屿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回到垫子上。学弟们正围成一圈小声嘀咕，看到他回来立刻散开。
　　“屿哥，那个是不是——”
　　“把拳靶拿起来。每人五组，打完收工。”
　　训练提前了十五分钟结束。学弟们收拾器材的时候，江屿走到门口。陆时晏还坐在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正在看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完了。”
　　陆时晏站起来，把书包背好。两个人沿着体操馆外面的小路往体育馆方向走。路灯每隔十米一盏，光影交错。陆时晏侧头看了一眼江屿缠绷带的手指，渗出了一点血。
　　“你宿舍有创可贴吗。”
　　“有。可能在柜子里。”
　　“那就是没有。”陆时晏停下，“去我宿舍。我那儿有。”
　　“不用。”
　　“你手指在流血。明天训练伤口裂开，发炎，化脓，最后截肢。”陆时晏看着他，“你选。去我宿舍贴创可贴，还是截肢。”
　　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绷带的手指，又看了看陆时晏。陆时晏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但是虎牙在路灯下闪了一下——他明明就是在胡说八道。
　　“截肢。”江屿说。
　　“不行”
　　“你不是让我选吗。”
　　“我改主意了。”陆时晏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
　　“走啊。你宿舍在西区，我宿舍在东区，不管怎样都顺路。”
　　陆时晏的宿舍在东区。他推开门，开灯。四人间，室友都不在。桌上堆着几本金融教材，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江屿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床头上放着一个原木的小架子，上面放着一罐可乐、一盒芒果糖、一把备用钥匙。钥匙圈上挂着的那个歪扭的挂件是他做的。陆时晏没扔，还放在床头。
　　“坐那儿。”陆时晏指了指自己的椅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药箱，打开，拿出创可贴和碘伏棉签。他在江屿面前坐下，拉过他的手，拆开绷带。
　　“我自己来。”
　　“你一只手怎么贴。”陆时晏头也不抬，棉签蘸了碘伏，涂在江屿指关节的伤口上。江屿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
　　陆时晏收紧手指，握稳。碘伏在皮肤上留下淡褐色的痕迹。他用棉签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精密仪器。
　　江屿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睫毛在台灯光下投出的阴影，看着他虎牙轻轻咬着下唇——这是他专注时无意识的习惯动作。
　　“疼吗。”
　　“不疼。”
　　“这都不疼？皮都破了。”
　　“比高中那次轻多了。”
　　陆时晏手上动作停了一瞬。他把脏棉签扔掉，撕开创可贴的包装，小心地贴在伤口上，用手指轻轻按平创可贴的边缘。
　　“高中那次是刀伤。这个是擦伤。能比吗。”
　　“都差不多。”
　　“差多了。”陆时晏收拾好药箱站起来，把碘伏放回抽屉。背对着江屿。“你以后别再说‘差不多’。挨两刀跟蹭破皮不是一回事。你又不是铁做的。”
　　江屿低头看着手指上的创可贴。创可贴是肉色的，贴得很平整，边缘没有翘起来，一看就是经常帮人包扎的手艺。
　　“你什么时候学会包扎的。”
　　“高中。你挨了那两刀之后。”陆时晏关上抽屉，转过身看着他。“那时候我就想，万一你再受伤，我不能只会站在旁边看。”
　　江屿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陆时晏移开视线，从桌上拿起一瓶没开的矿泉水递给他。
　　“喝口水。然后回去。我晚上还要做题。”
　　“什么题。”
　　“期权定价。”
　　“会做吗。”
　　“……不太会。卡在一道题上卡了三天了。”
　　“什么题。”
　　“你问那么多干嘛，你又不懂金融。”
　　“我是不懂。但你可以讲给我听。讲着讲着说不定你自己就通了。”
　　陆时晏看着他——目光不是敷衍，不是在开玩笑。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从书堆里抽出一张草稿纸铺在桌上，指了指上面的一道题。江屿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陆时晏开始讲。讲二叉树模型，上行概率，下行概率，风险中性定价。江屿听不太懂，但他看着陆时晏的笔在纸上画树状图，看着他因为讲得投入而忘了遮掩的兴奋——虎牙一闪一闪，语速越来越快。讲到一半陆时晏突然停住。
　　“等等——我知道了。”他拿起笔在纸上快速演算，写了几行公式，算出一个数字，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通了。原来卡在这里。”
　　“讲给我听确实管用。”
　　“你听懂了吗。”
　　“没有。”
　　“那你点头点什么。”
　　“看你讲得开心。”
　　陆时晏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书里，站起来。江屿也站起来。他们再次离得很近，台灯只照亮书桌那一小片区域，其余的地方都是暗的。
　　陆时晏抬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眉毛滑到鼻梁，从他鼻梁滑到嘴唇，从他嘴唇滑到喉结，然后迅速移开，走到门口拉开门。
　　“创可贴明天记得换。洗澡的时候别沾水。走吧。”
　　江屿走到门口停下。低头看着陆时晏，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陆时晏下巴上的什么东西。
　　“沾了碘伏。”江屿把拇指上的淡褐色痕迹给他看。
　　“……你手怎么那么欠。”陆时晏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但江屿已经走出去了。
　　走廊里，江屿低头看了看自己拇指上的碘伏痕迹。没有擦掉，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碘伏的味道很淡，混在手指间。他走出东区宿舍楼，晚风吹过来，凉凉的。
　　手机亮了。陆时晏发的微信：“刚才那道题，明天考你。答不出来请我吃一星期食堂。”
　　他打了两个字：“怕你？”发送。
　　夜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江屿回头看了一眼东区宿舍楼。四楼靠左边那扇窗户刚亮起灯，窗帘被拉上了，只留一道缝。
　　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低头看了看那个肉色创可贴。贴得很好。他攥紧拳头，松开。然后转身往西区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