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悬》橘幕

5、选修课 江屿把

　　江屿把课表调过来费了不少劲。
　　体育系的选修课原本在南区，跟金融系的课表八竿子打不着。他在教务处系统里蹲了两天，等到一个退课名额，手速快过抢限量球鞋，把《普通昆虫学》抢到手。室友赵磊从他身后路过，看了一眼屏幕：“昆虫学？你连蚊子都分不清公母，学什么昆虫？”
　　“学分好混。”
　　“混学分你往北区跑？这课在南区也有开，你干嘛非选北区的？”
　　江屿把笔记本合上。
　　“北区食堂近。”
　　“北区食堂的饭最难吃。”
　　“我口味独特。”他拿起外套往外走。赵磊在后面喊：
　　“你去哪？晚上还有训练！”他已经走出了走廊。
　　周二下午两点。江屿到301教室的时候，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不到二十个人。讲台上头发花白的教授正在调试投影仪，PPT第一页写着“鞘翅目昆虫的分类特征”。
　　他站在后门口扫了一圈，陆时晏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教材和笔记本，耳机线从领口垂下来，手里转着笔。旁边座位空着，上面放着书包。
　　江屿从后门进去，靴子踩在阶梯上。教授抬了一下头继续调设备。他走到最后一排，把那个书包拎起来放在桌上，坐下。
　　陆时晏摘下一只耳机看他，手里转的笔停了。“你怎么在这。”
　　“选课。”
　　“体育系的选昆虫学？”
　　“学分好混。”
　　陆时晏盯了他两秒，把耳机塞回去。江屿从包里抽出那本《普通昆虫学》，翻到第一章。鞘翅目，前翅硬化，后翅膜质。他看了两行，目光就偏了。
　　陆时晏转笔，掉了，捡起来继续转。又掉了。第三次掉的时候江屿伸手接住了那支笔，笔身上刻着两个字母——JY。他自己的笔。上次暴雨陆时晏落在他家的，后来在自习室用旧笔跟他换回去了。
　　“这支不是你那支咬烂的。”
　　“那支在笔袋里。这支是你家的，上次忘了还。”
　　“不用还了。”江屿把笔放回他桌上，“放你那儿。”
　　“这是你的笔。”
　　“现在不是了。”
　　陆时晏捏着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教授开始点名。点到“江屿”的时候全班安静了两秒，几个学生回头往最后一排看。
　　体育系的系草兼校霸来上昆虫学，这事的离谱程度大概相当于金融系的陆时晏去上拳击课。江屿应了一声“到”，声音懒洋洋的。教授从眼镜片上方看了他一眼，继续点下一个。
　　课上到一半，教授放出几张甲虫的高清图片。鞘翅在显微镜下呈现出金属光泽，蓝的绿的紫的，像一堆碎宝石。陆时晏抬头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随手画了几笔——一只甲虫的速写，比例精准，触角上的绒毛都画出来了。
　　江屿侧头看他的笔尖。“你会画画？”
　　“随手画的。”
　　“上次画那头猪可不是这个水平。”
　　“画猪是故意的。”陆时晏笔没停，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故意把你画丑。”
　　“那你这次画的是什么。”
　　“甲虫。”
　　“什么甲虫。”
　　“蜣螂。”
　　“讲人话。”
　　陆时晏把笔记本转过来给他看。一只蜣螂，背上闪着金属绿光，正在推粪球。画功好得不像随手画的。但在粪球上，陆时晏加了一顶小帽子——是江屿常戴的那顶棒球帽的样式。
　　“你是甲虫，我是粪球？”江屿把笔记本推回去。
　　“你是推粪球的那个。”
　　“那粪球是谁。”
　　“你自己想。”
　　江屿把笔记本拉过来，在粪球旁边画了一头歪歪扭扭的猪。画功很烂，但猪脑袋上那颗虎牙画得格外仔细。
　　陆时晏看着那头猪，用笔在猪旁边写了三个字：你才是。又把笔记本推回来。江屿低头看了那三个字，没有擦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自己书包里。“没收了。”
　　“那是我的笔记本。”
　　“现在是我的了。换。上次用笔，这次用笔记本。”
　　“你什么时候还我。”
　　“看心情。”
　　陆时晏舌尖顶了顶虎牙。课间休息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接水。江屿看着他的背影走到教室前面的饮水机旁边，弯腰按开关。
　　后腰上露出一截皮肤，脊椎骨在T恤下摆若隐若现。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也在接水，排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腰上。
　　江屿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排在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后面。男生接完水转过身差点撞上他，抬头一看是江屿，端着水杯迅速走开了。陆时晏直起身，发现身后换人了。
　　“你怎么也来接水。”
　　“渴了。”
　　“你杯子呢。”
　　“没带。”
　　江屿伸手拿过陆时晏手里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口。嘴唇压在杯沿上。然后把杯子还给他。“谢了。”
　　“那是我的杯子。”
　　“我知道。”
　　陆时晏低头看了看杯沿——刚才江屿嘴唇碰过的位置。上课铃响了，他端着杯子走回座位。坐下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口。嘴唇压在同一个位置。江屿看到了。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后半节课江屿没再画猪，陆时晏也没再画蜣螂。教授在讲甲虫的繁殖行为，说雄性蜣螂会推着粪球去求偶，谁推的粪球越大越圆，雌性就越满意。江屿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看来我的粪球还不够大。”推到陆时晏那边。
　　陆时晏低头看了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推三年了还没推到家。”推回来。江屿看了那行字，没写回复。把笔记本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放进书包。下课铃响的时候，陆时晏收拾东西站起来。
　　“下周还来吗。”
　　“来。”江屿把书包甩到肩上，
　　“学分得混够。”
　　陆时晏从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他桌上。“上次自习室那个橘子你放我包里了。还给你。”转身走出教室。
　　江屿拿起橘子转了转。橘子皮光滑，带着淡淡的清香。他把橘子放进包里，和那本折了角的笔记本放在一起。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磊发来微信：
　　“哥，你到底在哪？教练发飙了。”
　　“北区食堂。”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剥开那个橘子。很甜。他又剥了一瓣放进嘴里，把剩下的橘子皮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擦手的时候发现指尖上还残留着橘子皮的清苦味道。他把那只手插进裤兜里，快步走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