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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她的新男友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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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晚把方明带来见江迟那天,是冬天。
她提前一周给江迟发了消息:“我交男朋友了,就是我们公司那个姓方的。这周末我带他来见你,你帮我把把关。”
江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好。”
“你别光说好啊,帮我好好看看。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最信任的人。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稿子。看了两页,一个字没读进去。合上电脑,去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挂烫机熨了两遍,领口那道折痕还是压不平。
周末,温晚带着方明来了。
约在一家火锅店。江迟到的时候,温晚和方明已经坐在里面了。温晚坐在靠墙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男的,中等个头,戴着眼镜,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看起来比照片上老实。
“江迟!”温晚朝他招手,“这边!”
江迟走过去。方明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方明。温晚经常提起你。”
江迟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干,力道适中,不重不轻。
“江迟。”
“坐坐坐,”温晚拉着江迟坐到对面,“你吃什么锅底?方明不能吃太辣,我们点了鸳鸯锅。”
“都行。”
温晚开始点菜。她拿着菜单,一边点一边跟方明商量:“毛肚要不要?你上次说好吃。虾滑也来一份吧。江迟你爱吃的牛肉,多点两盘。”
方明在旁边点头,偶尔加一句“青菜也来点”或者“你少点一些,吃不完”。
江迟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俩。温晚点菜的时候会侧头看方明,方明会帮她扶着菜单。两个人的手偶尔碰到一起,谁也没有缩回去。温晚笑了一下,继续翻菜单。方明看着她,嘴角弯着。
那种眼神,江迟认得。
他在镜子里看过自己。
锅底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温晚夹了块毛肚放到方明碗里,又夹了块牛肉放到江迟碗里。
“你最近怎么样?”她一边涮菜一边问,“相亲那个还聊着吗?”
“没聊了。”
“为什么?”
“不合适。”
“你每次都不合适。”温晚把筷子伸进锅里搅了搅,“你到底想找什么样的?”
江迟夹起碗里那块牛肉,嚼了嚼。
“不知道。”
温晚撇了一下嘴,转头跟方明说:“你看他,永远都是不知道。我都替他急。”
方明笑了笑,温和地说:“不着急,慢慢来。”
江迟看了方明一眼。
这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温晚和方明聊着公司的事,聊着下个月的旅行计划,聊着要不要养一只猫。方明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妥帖,该接的时候接,该听的时候听。他会帮温晚涮她爱吃的菜,会给她倒水,会在她说话的时候放下筷子看着她。
江迟坐在对面,吃着自己碗里的东西。
他想起高中的时候,温晚坐在他旁边,每天跟他说陆远的事。他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那时候她在讲,他在听。现在她在讲,方明在听。他在旁边,像一个多余的人。
但他还是听着。
温晚说方明会做饭,做的红烧肉比她妈做的还好吃。江迟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温晚说方明上周陪她去看了她一直想看的展,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江迟又夹了一块肉,蘸了酱。温晚说方明性格特别好,从来不发脾气,不像她动不动就急。江迟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江迟,”温晚忽然喊他,“你觉得方明怎么样?”
江迟抬起头。
方明也看着他,目光很平静,没有打量的意思,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就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等一个回答。
江迟把筷子放下。
“挺好的。”
温晚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也觉得。”
方明也笑了,低头给温晚倒水。
江迟看着他们。温晚的手放在桌上,方明的手也放在桌上,两只手隔了不到两寸。他不知道有没有碰到,但他看见方明的手指往温晚那边靠了一点,温晚没有躲。
那两寸的距离,他走了十年都没走完。
吃完饭,温晚去上厕所。桌上只剩江迟和方明两个人。方明拿起茶壶,给江迟倒了一杯。
“谢谢你照顾温晚这么久,”方明说,“她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高中同桌,大学一直联系,工作后你每周跑北京看她。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江迟接过茶杯。
“嗯。”
方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江迟没想到的话。
“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江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方明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在宣誓主权,还是在表达善意,还是看穿了什么。他抬头看方明,方明的目光很坦荡,什么都没藏。
“嗯。”他说,“对她好点。”
方明点了点头。
温晚回来了,手里拿着手机:“走吧,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用,我自己走。”
“你每次都自己走。”
“这次也是。”
温晚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没再坚持。
三个人走出火锅店。方明帮温晚拿着包,温晚走在前面,回头朝江迟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到家给我发消息!”
“嗯。”
江迟转身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温晚和方明还站在火锅店门口,方明在帮她围围巾。那条米白色的围巾,绕了两圈,遮住她的下巴。她仰着头让他系,眼睛弯弯的。
江迟转回来,继续走。
那天晚上回家,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日记本。
他握着笔,手在抖。从火锅店出来到现在,他一直很平静。坐地铁,走回家,换鞋,洗手,坐下来。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但现在拿起笔的时候,手忽然开始抖了。
他落笔。
“他不配。”
第一行,三个字。
“他不配。”
第二行,还是三个字。
“他不配。”
他一行一行地写下去。越写越快,越写越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字迹从工整变得潦草,从潦草变得疯狂。他写了整整三页,每一行都是同样三个字。
他不配。
他不配给她夹毛肚。他不配帮她扶菜单。他不配坐在她旁边。他不配让她笑。他不配。他不配。他不配。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笔尖断了。
和第五章那天晚上一样。笔尖断在纸上,墨水洇开,染黑了他半行字。他停下来,看着那团墨渍,看着那四页密密麻麻的“他不配”。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了一下就没了。他把断掉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路灯亮着,远处有车流的声音。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翻到日记本的下一页。换了支笔,写:
“今天见了方明。温晚带他来让我把关。”
“他挺好的。老实,话不多,会照顾人。吃饭的时候帮她涮菜,帮她倒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温晚说他做饭好吃,说他不发脾气,说他陪她看展排队两个小时。她说的时候笑得很开心。”
“她问我方明怎么样。我说挺好的。”
“我说的是实话。他真的挺好的。”
“比我好。”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一个小点。他继续写。
“方明跟我说,你放心,我会对她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我不知道他看出来了什么。他大概觉得我只是她最好的朋友。也可能他看出来了,但他没说。”
“不管怎样,他说他会对她好。我信他。”
“他看起来是那种说到做到的人。”
“所以我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有人照顾了。有人帮她系围巾了。有人知道她爱吃毛肚不爱吃青菜了。”
“那个人不是我。”
“但我没关系。她有人对她好,我替她高兴。”
“我高兴。”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机亮了一下,是温晚发来的消息:“到家了吗?”
“到了。”
“今天谢谢你。方明说你人很好,他挺喜欢你的。”
“嗯。”
“那以后我们三个可以经常一起吃饭。”
他盯着那行字。
“嗯。挺好的。对你好就行。”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他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在最底下写了一行极小的字。比之前每一次都小。
“温晚,方明会对你好的。”
“我放心了。”
“我放心了。”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然后把日记本合上,关灯。黑暗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想起今天火锅店里的那两寸距离。温晚的手和方明的手。那两寸,他走了一整个青春。方明只用了几个月。
他又想起自己写的那四页“他不配”。
其实他想写的不是“他不配”。
他想写的是“我不配”。
他不配坐在她旁边。他不配帮她系围巾。他不配被她笑着看。他不配说“我喜欢你”。他不配拥有她。他不配。他不配。他不配。
方明什么都比他好。方明敢追她,敢牵她的手,敢把她带到朋友面前说“这是我女朋友”。
而他,只敢在日记本上写“他挺好的”。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枕头湿了一块,他没管。
明天要上班。明天要吃饭。明天要继续活着。
明天,他还是要当她的朋友。
只是这次,他旁边多了一个人。她的男朋友。
而他,依然是那个坐在对面、隔着火锅热气、说“挺好的”的人。
一直都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