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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相亲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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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第一次相亲，是他妈安排的。
那天他刚下班回家，鞋还没换，他妈就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江迟，你张阿姨家的侄女，跟你同岁，也在本地工作。我把你微信给她了，你加一下。”
江迟站在玄关，手里拎着外卖，愣了两秒。
“妈，我不——”
“你什么你，”他妈拿着锅铲走出来，“你都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隔壁小王孩子都会走路了，你连恋爱都没谈过。你让妈怎么跟亲戚说？”
江迟没接话，换了鞋走进屋，把外卖放在餐桌上。
“加一下，就聊聊天。不合适就算了。”他妈把手机塞到他面前，“人家姑娘照片我看了，挺文静的。你张阿姨说她脾气好，会做饭。”
江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照片里的女生戴着眼镜，笑起来斯斯文文的，看着确实不错。
“嗯。”
他加了。聊了两句，约了周末见面。
见面地点是市中心一家咖啡馆。女生叫陈薇，在银行工作，说话轻声细语的，很有礼貌。她问江迟做什么工作，他说在出版社做编辑。她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说看书、写东西。她问什么书，他说乱七八糟的都看。
陈薇笑了笑，低头搅咖啡。
江迟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温晚喝咖啡的样子。她从来不搅，端起来就喝，烫了也不管，一边喝一边说话。咖啡杯上永远留着一圈口红印，她自己也注意不到。
“江迟？”陈薇喊了他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陈薇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聊别的话题。江迟听着，偶尔应一声。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窗外阳光很好。陈薇说话很慢，很温柔，和温晚完全不一样。
温晚说话像连珠炮，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她高兴的时候会拍桌子，不高兴的时候会嘟囔，讲到激动的地方会拽他的袖子。她从来不会慢条斯理地问他“你在想什么”。
她会直接问：“江迟你走神了？想什么呢？”
然后不等他回答，自己就接下去了。
“江迟？”
他回过神。陈薇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不好意思，”他说，“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平时周末都做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在家待着。”
“你不出去玩？”
“不太出去。”
陈薇笑了笑，又低头搅咖啡。江迟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有些累。
那天见面结束，江迟送陈薇到地铁站。她站在站口朝他挥手，说“今天挺开心的，改天再约”。他点了点头，说“好”。然后看着她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地铁站口，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翻到温晚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她发了一张自拍，配文写：“今天跟同事去爬山了！累死了！”
他回了“嗯”。
她没有再回。
江迟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拇指在输入框上停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反复了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四个字。
“今天相亲了。”
发完他就后悔了。想撤回，但已经过了两分钟。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往家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温晚回了三个字：“怎么样？”
他盯着那三个字。她回得很快，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问。没有惊讶，没有追问，没有他期待的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简单的“怎么样”。像是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天气好不好。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没感觉。”
“为什么？”温晚秒回，“长得不好看？”
“不是。”
“那为什么？”
江迟站在路边，看着屏幕上的对话。他想打很多字。想说因为她说话太慢了，因为她喝咖啡的时候会搅，因为她问我周末做什么我说在家待着的时候她没有笑。因为她不是温晚。
但他打出去的是四个字。
“就是没感觉。”
温晚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你是不是要求太高了？你都二十六了，该找了。”
他盯着那行字。
“嗯。”
“别老是一个人待着，多出去走走。”
“嗯。”
“我这边还有点事，改天聊。”
“嗯。”
对话结束了。江迟站在路边，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没什么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那天晚上，他妈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他妈说那就继续聊着，别断了。他说嗯。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边，翻开日记本。
“今天去相亲了。我妈安排的。”
“女生挺好的。银行工作，说话温柔，会做饭。我妈说她脾气好。”
“聊了一个下午。她问我周末做什么，我说在家待着。她问我有什么爱好，我说看书。她问我喜欢什么书，我说乱七八糟的都看。”
“她很认真地听着，偶尔笑一下。她笑的时候很斯文，用手挡着嘴。”
“但我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
“回家之后我给温晚发了消息，我说今天相亲了。她回‘怎么样’。我说‘没感觉’。”
“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就是没感觉。其实我想说的是，因为她不是你。”
“但我没说。”
“她让我别老是一个人待着，多出去走走。我说嗯。”
“她不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一个人待着。因为我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从来没有回过头。”
“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我妈说那就继续聊。我说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说。说我心里有个人，喜欢了十年？说那个人在北京，有工作有同事有追她的人？说她从来没喜欢过我？”
“说了我妈也不会懂。”
“没有人会懂。”
“我自己都不太懂。”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薇发来的消息：“今天很开心，下次有空再约。”
他看了一眼，打了两个字：“好的。”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他住了二十六年的地方，每一条路、每一栋楼都是熟悉的。他曾经想过，如果温晚留在这里，他们会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会不会住得近，能不能经常见面。会不会有一天，她也愿意回头看看他。
现在她不在。他还在。
他一个人待在这座城里，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周末他妈催他相亲，他去了。女生很好，他说还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还行。
可能是想试试，能不能把温晚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能是想证明，自己还能对别人有感觉。
但他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另一个人的影子。陈薇说“下次再约”，他说“好的”。这两个字从嘴里出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骗子。
他骗了陈薇，骗了他妈，也骗了自己。
他骗自己说，也许可以。也许可以重新开始。也许可以喜欢上别人。
但回家的路上，他打开手机，翻到和温晚的聊天记录。他看到那句“今天相亲了”，看到自己回的“没感觉”。然后他往上翻。翻到上个月，翻到上上个月，翻到她在北京的那些日子。
他翻了很久。
翻到手指发酸，眼睛发涩。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骗不了自己。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温晚还在高中，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上，回头朝他借橡皮。他递过去，她接住了，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她笑了一下，说“谢谢”。
然后她转回去了。
他坐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想追，但脚动不了。他喊她的名字，她不回头。
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块。他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明天是周日，不用上班。他妈大概会问他跟陈薇聊得怎么样。他说还行。他妈会说那就继续聊。
他会说嗯。
他什么都会说。
除了那句他永远说不出口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