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那些年》晚楹

1、初见 【血色

　　高二那年秋天，温晚转学来的那天，江迟正在擦黑板。

　　粉笔灰扬了他一脸，他眯着眼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讲台边缘，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教室里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到他。他低着头拍校服上的灰，听见班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身影。

　　“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温晚。”

　　江迟抬起头。

　　她站在讲台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有些起毛，扎着马尾，碎发贴在额角。不算惊艳的那种好看，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很亮。她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嘴角弯了一下，笑容拘谨又认真，像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然后她抬头，目光扫过教室，寻找空位。

　　那一刻刚好有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睫毛上，像撒了层金粉。

　　江迟忘了呼吸。

　　后来他回想起来，那束光其实很普通。下午四点的阳光穿过玻璃，她站在那束光里，就好像全世界的光都跑过来替她打光。他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是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我看见光了。可惜光来的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她的目光扫过来时，江迟慌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擦黑板。耳朵烫得厉害，手里那截粉笔被他捏成了粉末。他听见班主任说：“温晚，你坐靠窗第三排吧，前面那个空位。”

　　靠窗第三排。

　　江迟的座位是第四排。

　　她坐在他前面。

　　温晚走过来的时候，书包带子滑下肩膀，她抬手扶了一下，在江迟前面的空位坐下。一股洗衣粉的味道飘过来，淡淡的，不香，但干净得让人安心。她把书包放进桌斗，开始整理课本。

　　江迟坐在她身后，盯着她的后脑勺，一动不敢动。

　　马尾扎得不算整齐，有几缕碎发翘出来。后颈很白，校服领子翻得不够平整，左边比右边高了一点。他盯着那个歪掉的领子看了很久，有种想伸手帮她翻正的冲动，手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终究没有伸出去。

　　第一节课是数学。温晚翻开课本时，发现忘带橡皮了。她侧过身，半转过来，小声问：“同学，借一下橡皮？”

　　她回头了。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刚好落在她睫毛上。她眯了一下眼，嘴角微微弯起，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江迟心跳骤停半拍。

　　他手忙脚乱地翻文具袋，结果把笔袋整个打翻在地上。笔和橡皮滚了一地，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数学老师停下板书，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江迟的脸涨得通红。

　　温晚“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蹲下去帮他捡。江迟也蹲下去，两个人的手同时碰到同一块橡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触电一样缩回手。

　　“喏，给你。”温晚把橡皮塞到他手里，又顺手帮他把滚远的笔捡回来，站起身坐回去。

　　从头到尾，不到十秒钟。

　　江迟蹲在地上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也应该站起来。他把橡皮递过去，温晚接过，说了声“谢谢”，转过身继续听课。

　　她转过去了。

　　江迟坐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还在狂跳。手里攥着刚才捡回来的那支笔，笔杆上沾了她指尖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笔杆被她握过的地方，有一小圈淡淡的潮意。

　　他把那支笔收进笔袋最深处。第二天换了一支新的用。

　　那支旧笔后来被他藏进抽屉最里面，再也没用过。

　　那天晚上回家，江迟把那个早就空了的日记本翻出来，在第一页上认认真真写了一段话。写完又觉得矫情，想撕掉，手都碰到纸边了，最终还是没舍得。

　　那本日记本是初一买的，牛皮纸封面，内页带着淡淡的横线。买的时候想的是每天写点东西，结果三年了，第一页还是空白。直到温晚坐到他前面。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温晚，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然后他又翻回第一页，把刚才那段话重新抄了一遍：

　　“今天，我看见光了。可惜光来的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那天晚上江迟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温晚回头借橡皮的样子。阳光落在她睫毛上，她眯了一下眼，嘴角微微弯起，声音轻轻的：“同学，借一下橡皮。”

　　他忽然想起，整整一节课，他只看见了她回头的那一眼。

　　其余的四十分钟，她一直面朝黑板，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那个马尾，那个歪掉的领子，那个后颈。他在脑子里描摹了一整晚，描摹到每一根碎发的位置都清清楚楚。

　　可她的脸长什么样子，他其实没太看清。

　　他只记得那束光。

　　只记得她睫毛上跳动的金色。

　　只记得她转过头时，他忘了呼吸的那一瞬间。

　　江迟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明天到学校，就能看见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跳又快了。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在刚才那段话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

　　“温晚，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虽然你可能永远不知道，你来了。”

　　第二天早上，江迟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他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衣柜，把平时穿的那件灰色卫衣放了回去，换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衬衫领子有点硬，他对着镜子翻了半天，觉得别扭，又脱下来换回了卫衣。

　　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日记本塞进了书包夹层。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秋天早晨的风有点凉，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高，脚步越走越快。

　　他想，今天能看见她的正脸了吧。

　　他还不知道，从这一天起，他看了她十八年的背影。

　　而她，一次都没有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