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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大智若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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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人面如今何处去
“我不知道。”
顾惜惜握着赵瑞安止不住颤抖的手背,轻轻地安慰着。面前的赵瑞安像是又回到了05年那个下着细雨的早晨,她站在冰冷的阳光里,皮肤有着脆弱的苍白,在赵陌珉离开后,她蹲在地上无法自抑地抖动着肩膀。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惶恐地,绝望地,用力地抱紧着自己的身体,却没有哭,眼眶红得充血,却还是没有眼泪掉下来。
“Cherry,不用害怕,你告诉我你都知道了什么,我们慢慢来,再说赵陌珉怎么着也好歹是你爸,他总不会••那样吧。”赵瑞安抬起头望着顾惜惜,狭长的眼睛变得冰冷,嘴角有紧绷的直线,“不,他什么都可能做,他疯了,他就是一个疯子。”赵瑞安咬着牙,像是愤怒到难以抑制,声音里又隐约有着悲哀的语气,“你看见我么,我的脸,我的生活。他疯了,也要逼着我陪他一起疯,我甚至觉得有一天他会杀了我,就因为我长得像柴静欢,他们都是疯子,赵陌珉是,柴静欢是,我也是。”
尖锐的声音,扇巴掌的声音,争吵的声音,讥笑的声音,赵陌珉说,“柴静欢死了。”在如释重负的庆幸感过后,在被重新拖进暗无天日的洞穴的时候,无法控制的恐惧像从墓地里破土而出的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在冰冷的月光里有着枯枝一般的影。
“柴静欢没有等到箫澈,她怎么可能舍得死。”赵瑞安站起来,逆光里她有着一双漆黑的眼,温暖的阳光撒下来也不能把她的轮廓包裹柔软,顾惜惜眯起眼看着这张陌生的锋利的脸,有莫名的寒意沿着后背爬上来。
Cherry,你还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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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澈推开大堂的玻璃门,门外滚烫的热浪一瞬间翻涌着攀在皮肤上,像被饱和的水蒸气裹得严实,每一个毛孔都无法呼吸。陈墨带着高调的太阳镜半倚在捷克边上,柔软的棉布衫挽起了袖子,他看到箫澈出来,就走上去接过她的行李箱。
“小澈,房子我找到了,要现在去看看么?”
“不,送我去学校。”
木质的地板,踩上去有细微的嘎吱声,一整墙的落地玻璃窗,慷慨的阳光铺满了临窗的大片地板,一个束着马尾的后背,弯曲的脊梁在白T恤上留下坚硬的轮廓,莫名的熟悉感。箫澈走进画室,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竟无法适应这光亮的画室,下意识地抬起手捂着眼,等到放下手,却看见顾芊芊站了起来,一双墨黑的眼看着她,咧着嘴笑,说“箫老师,我可等到你了。”箫澈倒吸一口冷气,如果说刚才有莫名的熟悉感,像一块蒙了雾的玻璃,那么现在就是雾气散去,逐渐看清了玻璃那边,是一双墨绿色的蛇一般的眼睛。
“顾芊芊,你到底有什么目的?”顾芊芊走过来,过于漆黑的瞳孔像失去焦距的盲人,在这满室的阳光里有着诡异的寒冷,“你这样问,那就是我说对了。”箫澈沉下脸。在两天前,顾芊芊对她说,“他知道你回来。”这样的话就像在摇晃的天平一端,轻轻地放下一个沉重的砝码,再也没有与之较量的东西。箫澈叹了声,“你说对了。那现在你想怎样,你也是知道些什么的,可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顾芊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一道红色的伤口,她抬起头望着箫澈,露出个灿烂的笑容,“我想他死。”
---------------这是顾家大小姐的分割线---------
很多人一生中会遇到很多人,爱自己的、自己爱的、或是仅仅为了相互温暖而走近的人!而多数人会将自己满溢的情感献给自己钟爱之人,以博取对方的爱,并且自我麻醉,认为自己如此付出,对方怎么着也会爱着自己。
-----【安妮•李斯特的秘密日记】
顾惜惜有两个母亲,她很爱她们,她们很爱她。小时候顾惜惜最喜欢缠着苏槿,那个时候她觉得再没有比苏姨更好看的人了,就像从一幅潮湿的水墨画里走出来一个江南女子,青丝上还沾着微凉的雾气,一双眼睛黑得透亮,像一池夜里的湖,身上裹着瓷白的光,笑起来的时候像世界一下子明亮起来,不是那种早上的稀薄的光,也不是黄昏的那种厚重的光,是一种没有颜色的光,淡淡的,既不灼热又不冰冷,什么都没有看到,却会觉得暖。人们大多喜欢用水来形容江南的女子,可水有触感有实体,苏槿却太轻了,连雾都不是,只能是光,最纯净的光,因为没有杂质,所以看不见。大概是这样的吧,所以当苏槿离开的时候,顾惜惜甚至觉得苏姨要回到画里面去,再也不会出现了。
可这也当然是后话,就在顾惜惜觉得再也没有比一家三口在一起更幸福的时候,她遇见了桃花。其实桃花不叫桃花,只是顾惜惜就这么执意要给她一个专属的名字,就像烙印一样,标记着“你是我的”。那时桃花冷着脸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你是想祝贺我嫁给谁?”顾惜惜一愣,笑着凑上去亲吻她的眼角,“那就嫁给我啊。”桃花推开她,哼了声,眼角眉梢带着浅淡的笑意,倘使别人看来自然是与她平时一般,目无表情到近乎无情,可顾惜惜却知道她是高兴的,哪怕她嘴上硬说着“谁要嫁给你。”她抿着嘴抱紧桃花,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轻轻地说,“我最喜欢你了。”
记得当年年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有一回并肩坐在桃树下,风在树梢鸟在叫,不知怎么睡着了,梦里花落知多少。
桃花,你在哪里?我很想你。
一个黑暗的舞台,耀眼的追光灯打在舞台一侧,一架漂亮的三角钢琴,琴身泛着冷峻的光,一个修长的侧影,黑色的燕尾服,白色的假面,马尾束在脑后有着倨傲的姿态。她转过脸望着舞台下方,手指搭上琴键,第一个音,尖锐的音频。
顾惜惜猛的从床上弹起,风从未关上的窗哗啦哗啦地钻进来,她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皱得紧紧,“桃花。”她摸了摸旁边的枕头,还有微弱的暖,而那些异样的触觉,是湿热的眼泪残留下的痕迹。她叹了气,瑞安,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拖到太阳底下晒了一身的阳光,你也不过就离开了两年,你看你都变成了什么样。顾惜惜把脸埋在手里,用力地揉,像是要把什么揉碎了塞回去。只是放下手后,她看起来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还是她,还是那个冷静的,理智的,身上永远有一种奇怪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向上的力量,永远都不会绝望的顾惜惜,她的眼睛在窗外逐渐黯淡下去的天色里,有着一种锐利的光。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出房间,后背挺得笔直,带着木一般冷峻的特质,她走路总是很干脆,从不会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笔直地走到想要去的地方,像一把锐利的剑,不偏不倚地刺进黑暗里,就可以划开一道光亮的口子。
“Cherry。”顾惜惜倚在吧台上,指尖沿着倒挂的高脚杯一路叮铃地滑过去,有清脆的声音在屋子里荡开来。赵瑞安从阳台里走出来,木质的秋千在她身后被风吹得摇晃,“你倒时差可真行,足足睡了一整天,那你干嘛要坐5点的航班,还不如晚上回来直接就睡,浪费。”顾惜惜笑着走过去挂在她身上,呼吸时有温热的气息浮在脸上,“我就是要你陪睡。”赵瑞安馒头黑线看着顾惜惜,看她妖孽一样的脸上有着颠倒众生的魅惑,打了个寒颤,“你那是饿了吧,饥不择食。”顾惜惜一愣,摸着肚子说,“我还真饿了。”赵瑞安拍着她的肩膀狂笑,“我的顾姐姐,你刚才看起来真的好像亚历山大哦,可怜巴巴的,你要摇尾巴么?”顾惜惜默,敢情这丫头就拐了个弯说自己像头狗,话说亚历山大还真不是一般的二,去死。“喂,顾山大,你别生气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顾惜惜眯起眼,拇指和食指移到赵瑞安的腰侧,用力地拧下去,“你才顾山大,你全家都顾山大。”赵瑞安痛得直求饶,顾惜惜咬着牙硬嘣出几个字,“赵大山小朋友,今晚你不好好伺候本姑娘,我就灭了你。”赵瑞安一愣,赵大山?赵本山?“嗷嗷嗷,我十八岁貌美如花的,可不想是那个皱巴巴的小老头。”顾惜惜冷笑,“你如花,你真如花。”一道滚滚天雷劈下,赵瑞安焦了,果然是一山还有一山高。“顾惜惜你丫的究竟是不是在国外长大的。”顾惜惜耸了耸肩,“难道我没告诉过你,我也不过是早你一年多才去到英国,所以说我的童年可是被各种中国式恶趣味包围,说到毒舌,你,还嫩着点。”啧啧啧,顾惜惜竖起食指摇摇,那样子欠扁得任谁都忍不住。赵瑞安瘪瘪嘴,“早知道你会挤兑人,却不知道你这么爱挤兑人,顾山大同学,恭喜你又升级了。”顾惜惜笑,“那赵大山小朋友,你今晚记得三陪哦,陪吃陪住配夜店一条龙服务,”说完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得越发妖孽,“噢,忘记了,还有陪睡,我等你。”说完还不忘抛个媚眼,赵瑞安抬头望天45度,法海大叔你在哪,快来打救我。
-------箫澈有木有危机感呢?-------
“陈墨,你”箫澈蓦地转过脸,繁茂的梧桐树割碎了路灯的光,在旧城区的小路上,路灯有着厚重的昏黄色,压抑着那些斑驳的旧墙,爬山虎覆盖着慷慨的一整片,被路灯涂满了沉郁的昏黄,有风吹过,一整墙的夏天哗啦作响。陈墨没有看她,他走过去摸着满墙的爬山虎,昏黄的光线将他的五官包裹得格外伤感,“我还留着这里,什么都没有消失。”什么都没有消失么?箫澈暗暗掐着虎口,顿拙的痛楚拉锯着恍惚。
那是1997年的夏天,柴静欢和箫澈窝着一栋老旧的西式建筑的阁楼里,木质的地板有着岁月遗留下来的深褐色,踩上去的每一步都会响起嘎吱的响声,像一张摇曳的船。每一次柴静欢从楼上走下来,她用木质的簪子挽起了髻,露出一张锐利的脸,长长的棉布裙却把她的棱角包裹得柔软,有光从楼梯尽头的小窗里漏进来,被阁楼里的尘埃染上了形状,而柴静欢站在透亮的尘埃里,箫澈会走过去亲吻她的额头。那是一天的最开始,她和她深爱的人住在一起,时光变得缓慢,岁月拉长了影子投在旧墙上,风吹过爬山虎,摇晃着一整墙的甜蜜,她们站在路灯下亲吻,像所有恋爱中的情侣。然后镜头一晃,岁月过去了,爬山虎在旧墙上枯萎了生命,嫩绿的叶片死去后,是枯黄的筋脉斑驳着彼此缠绕,风吹过,也只会带走碎成粉末的尸体,而旧城区的路灯在某个萧瑟的夜晚,在闪烁几下后,“啪”的一声死去了。
而现在,你竟然说“什么都没有消失。”陈墨,我的柴静欢不在了,我爱的人,她死了,她不在了,我多想我也死去,每一次闭上眼,我都希望自己永远不会再醒来。陈墨,我是这样想要去死,甚至在知道自己身体里藏着一个定时炸弹的时候,会突然冒出清晰的喜悦。我多高兴我可以死去,我想陪着她,我要放弃这个世界了,那你为什么还要拉着我,拖着我,不让我去找她。
陈墨走过去抱着箫澈,把下巴抵在她的头上,“当初我想和你住在这里,可是她出现了,那现在我还能再一次向你伸出手么?小澈,我们在一起吧,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只想照顾你。你知道么,13年前我第一次看见你,你有一双花瓣一样的眼睛,你叫我学长,和我一起坐在草地里画画,那个时候我甚至觉得,这辈子我再也不会爱上谁了。”箫澈摇摇头,却没有推开他,她把脸埋在陈墨宽阔的胸膛里,眼泪打湿了他的心脏,她说“墨哥哥,那赵陌珉呢,你这样,那他呢?”陈墨瞪大眼,抱着箫澈的手变得僵硬,喉咙里像突然咽下了一团棉花,吸干了所有的水分,堵住了空气的流动,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