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羊》飞当坠

3、第 3 章

　　窗子里已经透出光来，一格格地映在杏黄锦缎的被面子上。屋子里的熏香快要熄了，一闪闪地透出红色的火星子来。外头的雨不知从何时下起，先是淅淅沥沥的，渐渐密了急了。屋子空旷，初秋天气，还未来得及拢上地炕，地下的火盆燃了一个晚上，早就没了热气。凉意从窗外的雨声中浸了进来，毓贞摸了摸自己搁在外头的臂膀，寒如白玉。
　　她静静瞧着身边的光羲，这一瞬间，他是她的。她不用伸手去夺去抢，便拥有这一个人。殿外定是雨落如帘，这铺天盖地的大雨，隔开她与他两人，还有那个金碧辉煌的世界，这一瞬间，他是她的。光羲睡觉向来很沉，她静静端详了许久，他的呼吸依然均匀沉厚，好梦沉酣。毓贞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摸摸他的脸。不承想他忽地从锦被中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带入被中去，暖在胸前。他的手厚实温暖，紧紧裹住她的手，挨在他胸前的寝衣上。素绉缎又滑又暖，隐隐能感觉寝衣下他出了薄汗。
　　毓贞不敢动，怕惊醒了光羲，结束这片刻的温馨。光羲喃喃道：“手怎么又这么冷……”把她的手往怀里带带：“意儿，过来点，别着凉。”
　　毓贞的血冷了。意儿是谁，她当然知道。宁王正妃是她亲自挑选。当日大红喜帖正楷字呈上来太傅幼女闺名：陈湘意。那个眉目清淡，目不斜视的端庄女子，她以为永远也胜不过自己。那么就让她得一个王妃的虚名好了。
　　可是光羲的语气中，这般陌生的亲昵与宠溺，竟是她久未听见的了。不公平，不公平，以她的家世智慧容貌，以她和光羲的青梅竹马，费尽心机竟也留不住么？一个区区太傅之女，容貌泯然众人的女子，凭什么拱手而得？这是她的光羲，她的爱念，前途，甚至她儿子的命运都系于他一身，她不能把他让给这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

　　光羲虽闭着眼，实际却醒了。他感觉到湘意又在做那她最爱的游戏。湘意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光羲的面部轮廓，在空中缓缓描画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有一天这张脸就会永远留在自己脑海中了吧？即使那时候不得不离开他，也可以有这样清晰的回忆得以度日，也不是不可忍受的了。湘意细细描画一遍，慢慢躺下，背对着光羲，轻轻叹了口气。何其有幸，她能在今生识得他，嫁给他。何其不幸，她在他身边的每一日都可能是最后一日。这份心意，她永远也不能叫他知道。
　　光羲伸出手去，握住湘意的手。那双手很小，指骨细长，令他不敢大力。在被外放了太久，寒意从指尖传来，冰凉腻手。他想起儿时在母亲宫殿时，枕边的玉如意。那时每天早晨，母亲总会俯下身来，在他额头印上一吻，而他也像是现在这般闭着眼睛装睡，那深沉宁馨的感觉，竟如此相似。妻子和母亲一样，总有种让他似懂非懂的悲伤神情。他模糊知道那悲伤从何而来，却是束手无策，毫无办法，譬如这雨声潺潺的清晨，她为什么要在枕边轻轻的叹息？她故意躲开，不让他听见自己的叹息，却令他更加迷惑怜惜。
　　他把湘意的手放在胸前，贴住心口，装作熟睡般揽过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小小的身体。湘意体性寒凉，无论盖着多么厚的被褥，清晨都是如此。而光羲自己则体性温热，湘意为了他凉快，故意不盖极厚的锦被，也不肯在初秋天气拢上地炕。光羲拗不过她，只好尽可能地将她拢在身边暖着，一来二去，成了习惯。即使是睡梦中，也摸索着找那双又凉又软的小手。拉过来暖在胸前，才能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片段，不入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