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晴天》山川

7、第 7 章 他不吃甜

　　隔了两天，一个午后，老梧桐上的蝉叫个不停。暑气闷在桂花巷里，连树叶都懒得动。

　　不是周末，店里这个点没别的客人。

　　闻笙在后厨的小隔间里，拿喷壶给金桂盆栽的新芽洒水。汤圆四脚朝天摊在收银台的大理石台面上，吊扇慢悠悠地转，把它雪白的肚皮毛吹得一晃一晃。

　　一串急促的脚步踩过青石板，人还没进门，嗓门先到了：“笙宝！出来接驾！你干妈我带着全套医疗器械微服私访来啦！快把那只胖成猪的猫交出来量三围！”

　　闻笙抿着唇笑，放下喷壶，擦干手走出后厨：“一舟，你小点声。汤圆刚睡醒，等会儿又抓你白大褂。”

　　来的是林一舟。

　　她跟闻笙从穿开裆裤起就认识，是他唯一的挚友，家里开的宠物医院也由她接了手。人长大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一点没改。今天她扎着高马尾，套了件印着卡通爪印的白大褂，拎着诊疗箱和听诊器，踩着厚底马丁靴，推得风铃“叮咚”一响，大步跨过门槛。

　　“切，上回它抓的是我袖口，没伸爪勾人。先称重，真超了，就把每天那点零食减下来……”

　　她边念叨边抬头，还没看清收银台上的猫，目光先卡在了靠窗的双人木桌旁。

　　那里坐着季迟野。

　　米灰色亚麻短袖衬衫宽宽松松，黑色薄运动裤裹着长腿。阳光穿过木百叶窗，斜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

　　他端着闻笙刚给他做好的桂花乌龙冷萃，手指轻敲着粗陶马克杯上的小雏菊浮雕，嘴角带笑。

　　听见动静，他抬眼朝林一舟点了点头：“你好。”

　　“哐当！”

　　金属诊疗箱脱了手，结结实实砸在青石地砖上。

　　体温计、酒精棉球、压舌板在里面撞得稀里哗啦。

　　林一舟没顾上看。

　　她张着嘴，僵在原地，眨了眨眼。好半天，才抬起手，往自己大腿根上狠掐了一把。

　　“嘶……痛痛痛！”

　　闻笙这才反应过来：一舟追季迟野，已经追了好几年。深夜用小号在超话里写八千字长文夸他的事，她没少干。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冲上房梁。汤圆浑身的毛都炸开了，像颗膨胀的榴莲，连滚带爬地钻进收银机底下的纸箱。

　　“一舟！你怎么了？！”闻笙赶紧从柜台后出来拉她。

　　林一舟像是什么也听不见。她两手按着脑袋，脸涨得通红，同手同脚地扑到木桌前，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季、季……季神？！野哥？！老公……不不不！季主播！”

　　季迟野挑了挑眉。

　　他放下冷萃杯，露出镜头前那副亲切的笑：“你好，我是季迟野。不用激动，小心地滑。”

　　“天哪，他在跟我说话！活的！会喘气的！睫毛比电视上还长，皮肤居然零毛孔！”林一舟在原地踩着小碎步，手忙脚乱地翻白大褂口袋，“笔！我的记号笔呢！”

　　口袋里没找到，她又去翻诊疗箱，病历本和消毒棉球飞了一地，总算掏出一支黑色粗头记号笔。

　　“野哥，签名！求求你给我签个名吧！”她双手递过笔，一把撸起右边白大褂和短袖衬衫的袖子，将小臂横到他面前，“签这里！签肉上！我这辈子都不洗澡了！”

　　闻笙看呆了，伸手想拦：“一舟，记号笔画在皮肤上很难洗的……”

　　“我先拍照留念！等我拍完！”

　　季迟野低笑，接过笔，轻托着她的手腕外侧，利落地签下名字，还在后面画了个胖乎乎的小太阳。

　　“好了。”他盖上笔帽还给她，“回去还是得洗澡的。不然明天进诊室，你还得解释这只小太阳是哪个病例。”

　　林一舟捧着手臂，看看签名，看看小太阳，激动得手都在抖，喉咙里挤出几声呜咽。

　　到底是追星追惯了的人。狂喜过后，她忽然没了声音。

　　“等等。”她喃喃道，“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林一舟转过脖子，盯着季迟野看了片刻，又转过来看闻笙。

　　闻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林一舟的眼神一下变了。

　　刚才还对偶像顶礼膜拜的人，一把抓住闻笙的围裙带子，踩着马丁靴，咚咚咚地把他拽进了后厨。

　　“刺啦！”隔断布帘被她拉得严严实实。

　　狭窄的小厨房里，闻笙被她盯得绷紧了肩膀。

　　林一舟靠着操作台，两手按住他的肩，瞪着画了飞翘眼线的眼睛，声音压得低，劲头却一点不小：“闻笙！你给我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闻笙让她晃得头晕，小声抗议：“交代什么呀？你先松手，弄疼我了。”

　　林一舟立刻松开手，往后退了一点。

　　“交代季迟野为什么会在这里！”林一舟恨不得把耳朵贴到他嘴边，“前些天他直播露出你家桂花糕盒子，全城都跑来排队，我人在省城培训，只能在群里干着急，还当他就是顺手买过一回！今天正主大摇大摆坐在你店里，拿你那只小雏菊杯喝冷萃！你管这叫顺手？！”

　　闻笙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这几天常来报到，半夜冒雨来帮他做桂花糕，还坐在地板上一起数钱……这些事，让他怎么跟一舟说？总不能说季主播看他可怜，特地来当拯救小店的田螺先生吧。

　　“他就是普通顾客啊。”闻笙垂着眼，攥住围裙一角，越说越小声，“他喜欢吃我做的蛋糕。”

　　“喜！欢！吃！你！做！的！蛋！糕？！”

　　林一舟一字一顿地重复，脸上的表情跟听说外星人明天要骑自行车攻打江城差不多。

　　她深吸一口气，“啪”地拍上大理石操作台，手指都快戳到闻笙鼻尖了。

　　“闻笙，你脑子是被面粉糊住了吗？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季迟野江城后援会总会长！他四年前刚进台里当实习主播，我就开始追他了！他的采访、物料、古早视频，我倒背如流！”

　　她揪着自己的马尾，急得快喊出来：“他在直播里说过一百次他不吃甜！”

　　闻笙僵住了。

　　耳边一下没了别的声响。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弹幕也有人这么说……是真的？”

　　“是真的，不是过敏，也不是不能吃，就是不喜欢。”

　　林一舟把声音压得更低：“他的采访我又不是只看一回。别人点甜饮，他要无糖；台里游戏分月饼，他尝一小口，剩下的就留给同事。你看，他连冷萃都不用加糖。”

　　她往门帘外瞥了一眼，又看回闻笙：“所以我才问。他吃你的，怎么这么认真？”

　　她每说一句，闻笙的心就往下沉一点。

　　那些画面一幕接着一幕，全想起来了。

　　第一天晚上，季迟野淋着毛毛雨进店，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吃完了那个差点报废的草莓蛋糕，还笑着夸：“这奶油有种被人认真对待过的味道。”

　　第二天晚上，他笑着问：“那明天呢？有新品吗？我想第一个吃。”

　　第三天凌晨，白汽从蒸锅里往上冒。他咽下那块歪七扭八的后现代抽象派桂花糕，把闻笙教的“别按太实”认认真真记下，还约了下回慢慢做。

　　还有前些天，被买空的抹茶卷，吃得一扫而光的黄油曲奇……

　　闻笙转过头，从门帘的缝隙里望向前厅的冷藏展示柜。

　　最下层原本整整齐齐摆着覆盆子慕斯和焦糖巴斯克，如今空出了最大的一格。

　　刚才，季迟野坐在双人木桌旁，说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顺路来垫一口”。那块淋满焦糖酱的巴斯克，他当着闻笙的面吃了个干净，脸色没变，吃得还挺香。

　　如果他不吃甜……

　　这些天，他吃下去的那些点心，又算什么？

　　闻笙攥着围裙的手一点点收紧，脑子里乱成一团。

　　林一舟回过神，洗了手，给汤圆称重、检查。十四斤，零食得减，却用不着她刚才那番吓唬。

　　临走前，她抓着闻笙反复问了八百遍“你们真的没暗度陈仓？”，得到斩钉截铁的否认，才护着签了字的右小臂，脚底发飘地骑上小电驴，走了还不住回头。

　　闻笙送到门口，回来时，靠窗的双人木桌已经空了，只剩那只小雏菊杯。别人来，他用店里的杯子；季迟野第一次摸到这只时夸了句好看，他便洗干净，一直单独留着。

　　原来不止那个人有了例外。他低头把杯子收起来，耳边还留着一舟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