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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太子 「夺淫民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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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至,夕阳向晚。
无人在意处,少年身影跨于墙头,劲腰绷着,挺拔如松,手中长弓弯到极致,弓弦绞出细小泣音,颤抖。
嘣!
利箭射出,咵嚓击碎窗柩,老人吐血而亡。
一箭贯心。
何其精准,不偏不倚,足见功底。
颤抖着吐出浊气,已然满头是汗,父亲死前还痛呼一声,廊外下人纷纷吓到尖叫。没时间了。
薛柏一个鹞子翻身,仍旧如鬼魅悄无声息疾走,原路返回后,刻意从院墙坠下!
“唔……!”
摔在石沿上,痛得险些骂了粗口,这下是真崴了脚了,好悬没断腿。
他喘着粗气,满头大汗挪回那杆枪边。
总共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却晚一秒都要露馅,因为侍卫们刚好跑进来!
“回八公子!我们没找到什么药啊!”
“八公子!”
一行人冲进后院,见薛八公子还在地上没起来,忙不迭去照看:“您怎么样了?还是起不来吗?”
“我们背您去躺片刻吧!”
“已经去叫郎中了!”
“没……没那么娇气……”薛柏呼吸仍在抖,那是弑父后的颤抖,手脚冰凉,只是被伤痛掩饰住了。他踉跄着单脚站起来,随意揽住一人肩头,一瘸一拐,“走吧……”
“是,您小心些……”
“对了,公子,方才太傅房中有异样,才着人去看,还不知怎么了。”
薛柏手里一紧,面上仍是吃痛状,“是吗?我去看看父亲……”
“您歇下吧,有消息我们即刻回您。”
“也罢……”
就这样搀扶着回了厢房,房中是流云,应该是方才侍卫们带去的消息,也还在找呢,见他进来,马上说:“公子,我也记得延将军赠了您药,就在匣子里呀,怎么不见了。”
薛柏颤巍巍在榻上坐下,缓了口气,道:“罢了。前几日骑马时带在身上来着,兴许是丢了吧。”
“唉,真是可惜。”
流云留下来照料薛柏,剩下的侍卫便都去了太傅房中。
少年在榻上半坐半躺,屈起一条腿,僮仆为他挽起裤脚,只见脚踝处微微泛红。
“这是崴到了吧,公子,我取冷水来为您敷一敷。”
“不必担心。”
人才刚出去,整座太傅府便又喧哗不停,人心惶惶,纷纷喊来喊去各自通报着。
“出事啦!出事啦!”
“太傅遇害了!!”
“快来人啊!!!”
流云冲进来的时候手里的巾子还是干的,“八公子,八公子!太傅遇害了!!府里进贼人了!!!”
“什么?!”薛柏像模像样猛地起身,“扶我去看看!!”
才到院中,就见这屋前密密麻麻跪了一地人,皆是侍女小厮,薛夫人立于正中,旁侧是三妾室,上至薛家长子,下至最小的孙儿,也是密密麻麻,除了出使外地赴任的和嫁出去的女儿,薛家祖孙三代全在了。
薛夫人正抹着眼泪怒斥:“抓不住刺客,你们就全都陪葬吧!太傅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竟连有贼人射箭杀害主子都察觉不到!月例银子都给狗吃了!!说,一个个说,从酉时开始说!!”
“母亲……”薛柏在流云搀扶下姗姗来迟,行过礼,“我、我看看父亲……”
薛夫人用帕子捂住嘴,轻声呜咽,“去吧。小心着些。”
他扶着门框站定,看见父亲的死状。
正对着北窗,窗柩碎裂,案前是一卷摊开的书札,茶杯已洒,而老人向后仰倒在椅上,死状极其惨烈,那支粗糙的羽箭直插胸膛,血汩汩冒出,仿佛还热着似的,染红衣摆,地上更是一大滩,血流成河。
薛柏又是一阵心痛。
他不是没见过尸体。
他十五岁就在骁骑营做参军,去年可是又赴北疆打了一年的仗,战场上刀剑无眼,杀敌无数。
可敌人的尸体,怎么能与父亲的尸体,相提并论。
他颤抖着闭上眼,一呼一吸带着疼。
门外,薛夫人还在审下人。
南边的说太傅办公时不喜打扰,一直守在门外,什么都没看见。
北边的说自己按照班次巡逻,没见过任何外人,只在事发后于院墙外搜到一张粗制木弓。
东边的说自己在几位公子房后巡视时,被夫人们叫去当差。
西边的说听见后院八公子练枪受伤,过去搀扶找药。
每个都在忙碌,每个都没看见贼人。
……
屋中,薛柏敛去情绪,目光落在那卷书札上。凑近一看,竟是阮氏某位的风月之作。
薛柏:“……”
“一个二个的审不出来?!哼,伯期已经上报朝廷了,若不实话实说,都小心脑袋!”
薛夫人正哭骂着,薛柏从她身边经过,离开前掩唇耳语:“母亲。桌上的书,换一卷吧。上头来人之前,换成公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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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秘阁。
烛光摇曳,萧彧仍伏案批阅奏章,只是笔尖不时停顿,洇出墨渍。
他在等。
他在想。
已经是第十日了,太傅府竟还没有消息。那个薛幼青……莫非真的没有胆量。
赤子之心,如何能弑父?
也罢。
若办不成,不用他便是。免罚吧。
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十八岁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的。
十年前。
“太子殿下,已三更了,早些歇息吧。”卢墨欠身奉上安神汤。
少年萧彧也是这样伏在案头,提笔写着什么,并没有喝。
他随口问道:“父皇睡了吗?”
“还没……还在汤泉沐浴……”
“嗯。”萧彧淡声说,“他该睡了。”
撂笔,起身。拂袖离去。
窄案上是一方蚕丝帕,随风飘落在地。
上面只有一句。
「夺淫民之禄,以来四方之士。」
夜黑风高,萧彧携卢墨行至极乐殿外。
大步流星,一袭玄色衣袍,金丝刺绣百鸟贺凤、白泽辟邪,衣袂风中猎猎,左饰玉,右佩剑,朗眉凤目如玉面阎罗,浩渺夜色中直奔殿门。
门前一行侍卫纷纷半跪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萧彧只略一颔首,便要进门。
左右侍卫立刻出手虚拦:“殿下!”而后指了指他腰间佩剑,为难道:“这……”
萧彧当即拔剑,寒锋一响,横在侍卫颈前,面无表情:“让道。明天,你就是羽林郎将。”
“……”
事实上,这位储君之才能有多么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宫里上下都是知道的。也有不少人期盼着他继位。
人心所向。
眼下,他想做什么,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只在于他能不能做得成。
做成了,从龙之功;做不成,死路一条。
豪赌。
末了,侍卫把心一横,退回原位。纷纷颔首闭目。
“卢墨,在外候着。擅闯者,斩。”
说完,萧彧推门便进。
极乐殿内。
放眼望去,酒池肉林,滚热泉水蒸出满屋缭绕雾气,蒸腾着,却遮掩不住那些女子软玉温香,足足有七七四十九人。
这极乐,原是这么极乐法儿啊。
与往日的欢声笑语、争风吃醋不同,今天那池水中的一具具身体,大多是畏惧,而不敢言声。只有皇帝左拥右抱,好不美哉。
因为今日的女子们,不是宫妃,而是从这天下各地寻来的美人。
没有人想承受这些。
萧彧走进的时候,角落两人在哭,皇帝正靠在池边饮酒。许是在养精蓄锐吧。
“呵。”
他沉着脸,缓缓走向皇帝,“父皇,儿臣与您同乐可好?”
皇帝竟然笑了,指着他笑,醉醺醺笑了好一会儿,“朕竟不知,你有此意?不愧是朕的爱子啊……”
爱子?
是,他当然是他的爱子。
三岁便立太子,捧在手心里长大。
“彧儿喜欢茱萸吗?传下去,将这宫墙内外的树都砍了,全换成茱萸。太子生辰,看了高兴。”
“彧儿偏爱冷食,多从冰窖里取些冰来,专为太子冰饮用。太子用多少便取多少,不必按例。”
“彧儿爱看舞剑?那便着八佾舞于庭!……哦哦,是想学剑?宣阮大将军来!亲自教太子。”
“彧儿这是怎么了?魇得这么厉害?不怕,不怕……传太医令!快些!一刻钟到不了便都罢官回乡吧!”
“彧儿啊彧儿……”
……
可是父皇啊,儿臣担待不起您的爱了。
这些爱里,是战士滚热的血,子民滚烫的泪。
内忧外患,哀号遍野,民不聊生,儿臣如何能坐享其成?
儿臣在这爱里,泡一天,溺一天,这天下,便流一天血,流一天泪。
大宯已然岌岌可危了。
您怎么还在……?!
“……”
那便,交给朕吧。
在先帝笑声中,在众人惊惶中,萧彧拔剑,银亮亮的剑刃寒光一闪。
一剑贯心。
何其精准,不偏不倚,足见功底。
四十九位女子惊叫四散,那一人早登极乐,血染极乐池。
萧彧将未拭血的剑收入鞘中,面上是抽剑时迸溅的血花,神情未变,眼底阴翳不散,拂袖离去。
太极殿大门再次打开,新皇踏出。
“封锁皇宫内外。尸体收拾干净。女子好生将养,择日指婚。太极殿,拆了。”
“传下去,先帝崩于内廷,太子继位。”
“明日,登基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