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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棠 端妃乔装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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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秀那日,齐月宾换了一身命妇装,远远看着像个寻常的宗室命妇。候场那些年轻的面孔一张一张看过去,履郡王福晋的身份好用,不扎眼,不惹人问,谁见了也只会点头问声好,不会多打量。
齐月宾甚至在想,她都用不着换一身命妇装扮。反正这个宫里自称什么就会是什么。皇上自称自己是果郡王,那他就是果郡王。甄嬛自称自己是倚梅园宫女,那她的身份就会被余莺儿顶替。甚至于弘曕都能是皇上的儿子,这个宫里,有什么身份是不能自己给的呢?
哪怕她今天自称是年羹尧,大概也有一两个蠢的会相信吧!
秀女们可谓是花团锦簇。。今日是汉军旗选秀。满军旗早已选完,我倒是忘了,宫中还有富察贵人那么个妙人。也罢,皇上再重视汉军旗,也越不过满军旗去。
看到年轻清纯的甄嬛,沈眉庄,齐月宾突然想起她也是活过三世的老人了,心气,哪能跟少年人比呢。
可就在这时,一身红衣的女子抓住看着怯懦的安陵容,呵斥道:“你是哪家的秀女啊,拿这么烫的茶水浇在我身上,想作死吗? ”
这么轻狂的人,哪怕是华妃,齐月宾都没见过这般姿态。安陵容连声道歉,红衣秀女却不依不饶,嘲笑安陵容是小门小户。旁边的秀女声称红衣秀女是包衣左领家的小姐夏冬春。安陵容的举止完全得体,哪怕是放在宫里,也并无不妥。这么一个女孩,是怎么样走到后来鹂妃那样残忍阴毒的一步呢?齐月宾听着夏冬春和旁的跟班秀女极尽羞辱安陵容。忽地惊觉,安陵容谦而不卑,这样差的家室,却能一步一步,没有子嗣,不算出挑的容貌,甚至后来还有拖累自己的家庭,可以当上和我,和华妃,和齐妃一样的妃位。重来一世,齐月宾总算真正地重新注视这个或被当做敏感自卑,或被当做阴狠毒辣的女子。
夏冬春上下打量安陵容,嘲笑安陵容身上穿的戴的。真是见识浅薄之人,齐月宾可从未听说,有人因衣着受宠,只有因为衣着,去往甘露寺的甄嬛。可话说回来,前些日子太后才赏了两匹云锦,衣裳不衣裳的不重要,心意最重要。可如果连心意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可叹。
齐月宾并不是不想给安陵容解围,只是她如今还未完全康复,要和这些年轻秀女站在一起,不免生得怪异。更何况,以后在宫中难免走动,过早露面,也对今后立威无益。
甄嬛和沈眉庄上前替安陵容解围,三言两语便让夏冬春噎得说不出话来。然后她摘下一朵海棠花,插在安陵容鬓边。
甄嬛妆面淡净,穿着也素净不扎眼,但就是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多年前她第一次见纯元的时候,纯元也是这个姿态——不争不抢地站在那里,但她是那么风华绝代,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她。
命运是如此相似,从前纯元待她,也是这么好。但纯元过世了,和甄嬛的眉庄一样。纯元待皇后也是这么好,甚至临了前都想保护她唯一的妹妹,可皇后却害死了世上对她唯一最真心的姐姐纯元。齐月宾不知甄嬛是否对安陵容也这样好,只落得后来兰因絮果,不死不休。
齐月宾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秀女往体元殿方向去了,她沿着廊下往回走,履郡王福晋的这身行头穿得她有些不自在。
回到延庆殿,她坐在廊下,日头西斜了些许,风里带着暮意。
“佩儿,菊青,今日的秀女,你们也都瞧见了。”
佩儿端了茶上来,一放下托盘就忍不住道:"娘娘,奴婢觉得那位夏小姐也太轻狂,还未入宫,架子便摆得比娘娘们还高几分。奴婢瞧着,她那样儿,进了宫也是个惹祸的。仗着家里出身略微高些,居然欺负别的秀女。难道这宫里争宠,就靠家室高低吗?"
齐月宾没接话,低头看着茶水里的浮沫。靠,也不靠。在甄嬛进宫之前,大抵也是按皇嗣和家室排位份的。姿容艳丽,颇受宠爱的丽嫔,就是不在了的芳贵人。大抵只有这两位,是靠宠爱得到位份的。欣常在有一位公主,前些日子才流产,皇上却经常去她那,却怎么样也升不了位份。齐月宾总记得,在那个声色犬马,她的第一世,欣常在也算得上是位高的主位了,那才合理一些。直到甄嬛入宫,甄嬛,安陵容,沈眉庄,祺贵人,叶澜依——皇上总算肯开始施舍位份和宠爱了,连常年无宠的若昭,都封为了敬妃。
思绪回笼,菊青在旁边听着,忍不住开口:"真正有根基的人家,哪会在殿选之前就这般张扬?"
齐月宾终于抬了抬眼,看向佩儿:"那你觉得,那个被欺负的,如何?"
佩儿一愣:"娘娘说的是……那位安陵容姑娘?安答应看着文文弱弱的,话也不敢多说。奴婢瞧着,就是胆子小了些,旁的后头怕也是受了委屈也不敢声张的。"
齐月宾放下茶盏,暮色正在一点一点爬上来。
"你说她胆子小,我倒觉得不是。"
"她方才被人那般羞辱,旁边人都替她急。可她脸上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恼。你们觉得她是怕了,我瞧着,她是在忍。"齐月宾说,"忍得住的人,比憋不住的人要沉。她要是以后能把这股劲儿用在正路上,这宫里,未必没有她的一席之地。"
佩儿试探着问:"那娘娘……是要拉拢她?"
齐月宾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不急。她现在还小,心性还没定。紫禁城,从来不是失败者的风水宝地。哪怕面上成功了,也不得不失去很多珍视之物。"
佩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菊青却听出了别的意思,她们的这位娘娘,沉静和笃定,仿佛一切大事都成竹在胸。
"你们说,一个人帮另一个人,是为什么?"
佩儿想都没想:"自然是为了结交好友,——要不然就是想拉拢对方,想让别人欠人情。"
吉祥想了想:"也有可能是瞧着对方可怜。"
齐月宾没有接话。她想起那朵海棠花,想起甄嬛站在安陵容面前、把花簪进她鬓边的样子。那朵花开得很好,粉色的花瓣衬着安陵容那张瘦瘦小小的脸。
"友情,人情。"齐月宾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如果人人都能明白,紫禁城里。唯独情字,最难缠,也不会白白生了那么多事端了。”
带着秋夜的凉意,菊青关心道:“娘娘,今儿在外面奔波了一天了,该早些休息了。明天,您还要给皇后娘娘请安呢。”
“嗯。皇后。”齐月宾她闭上眼,轻声念道。
纯元的仇,害自己缠绵病榻的债,延庆殿多年不见天日的光阴——一笔一笔,都记着。她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自己醒过来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