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是端妃，不是废妃》颂月歌

2、请安 太后赏了云

　　齐月宾从镜子里看着自己。气色比昨夜好了些，但颧骨还是突的，眼下两团青黑褪不去。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脸，指腹触到凉凉的皮肤，没有什么肉。但总比前生那么浑浑噩噩，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好得多。

　　齐月宾本就不喜奢华。这些年，华妃手下的内务府苛待她，衣服也只能穿往年的。头上的珠花又是那么素净，若不是齐月宾一声贵气，哪能瞧得出有娘娘的样子呢。
　　齐月宾跨过延庆殿的门槛。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发紧。
　　太后。这个从小把她鞠养在宫中，却让她端药给华妃的元凶之一。毫无疑问，对太后的感情是除了帝王以外最复杂的。齐月宾曾经也与她亲密无间，在得知是太后、皇后和皇上合力推她给华妃端去打胎药的真相时，她又何尝不是和华妃一样震惊呢？
　　慈宁宫。太后看见齐月宾，这么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也多少有些感慨。
　　齐月宾跪下去："臣妾给太后请安。"
　　"快些起来。"太后面上心疼，却暗暗地打量她，"你身子不好，多少年没出过延庆殿了，怎么今儿想来给哀家请安了。"
　　齐月宾没绕弯子。她抬头看着太后："臣妾听说，选秀的事已经定了日子，内务府正忙着预备。宫里妃嫔本就不多，华妃妹妹、齐妃妹妹与我都高居妃位，华妃妹妹协理六宫，常年伴驾皇上身边，齐妃妹妹更是诞育龙嗣，对江山社稷有功。臣妾在延庆殿躺了多年，今儿个身子好了些，想替太后和皇上、皇后分分忧。"
　　听到龙嗣，和华妃，太后不由地心里回想起昔日往事，心里不免多了几分愧疚。太后靠在软榻上，手指慢慢捻着佛珠。回应道："哀家明白。只是，皇帝已经叫华妃着手选秀。她哀皇帝爱得深，又是那么个醋坛子，和你还不和，那里会让你插手呢？但既然你已经开口，自然是好的。后宫不能一枝独秀，在选秀结束之后，哀家会跟皇帝说，也该交于你一些宫务了。皇后身体也不好，齐妃——罢了，也辛苦你了。"
　　这话也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宫里，要论爱，她前世爱过，华妃爱，皇后爱，爱有什么用？难道在这宫中，是谁爱皇上越多，待遇越好，权力越大吗？
　　"臣妾谢过太后。"齐月宾声音不高不低，"只是听说今年选秀的份例有些紧——各宫的赏赐、新小主的用度、殿选那日的布置，样样都要银子。内务府那边已经叫了几回穷。"
　　太后没接话。香炉里的檀香细细地往上飘，她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停。太后转而说道：“这些年，华妃协理六宫，想必你的日子也不如她那么好过。竹息，去把哀家库里那两匹云锦拿来。"
　　竹息应声去了。太后又转向齐月宾："你身上这件衣裳穿了多少年了？"
　　齐月宾跪下谢恩。可她深知，她也不是第一天受如此虐待了，她又如此打扮，太后如果是真心，早一进来就说了："臣妾谢太后赏。可臣妾，真不记得了。臣妾不喜奢华，后宫也以节俭为策。"
　　"起来吧不记得了。"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你记不得，内务府也记不得。你是妃位，除了皇后，后宫里没有比你们更尊贵的人。可哀家瞧着你身上这件，怕是三年都没换过了。前几天丽嫔来陪哀家说话，看着居然也压过你去了。内务府倒是会当差，自己给主子们制定了一套份例。"
　　太后摆摆手，示意她坐下。然后她忽然转向立在门口的太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唤黄规全。"
　　小太监赶紧跑出去，不多时黄规全躬着身子进来行大礼，脸上堆着笑，但额角微微泛着汗："奴才拜见。不知太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太后没有看他。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才开口："端妃今日来给哀家请安，哀家瞧着她瘦了不少。延庆殿的冬炭、月例、药材——我竟不知，除了皇帝、哀家和皇后，还有旁人可以随意裁剪主子们的份例了。"
　　黄规全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得更深："太后娘娘大可放心，奴才回去就查——"
　　"不用回去查。"太后放下茶盏，抬眼看着黄规全，"你现在就带人，把延庆殿入宫以来的份例账册全部搬出来，一本不许少。就在延庆殿门口跪着，当着端妃的面，一册一册对清楚。少了什么，你双倍补上。缺了多少年，你补多少年。补不齐的——"
　　太后顿了一下，"你拿你自己的俸禄填。"
　　黄规全伏在地上，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奴才遵旨。"
　　"还有。"太后放下佛珠，"端妃迁居承乾宫之后，她的份例，你亲自盯着。每月初一，把当月的冬炭、月例、药材，亲自送到承乾宫门口。少了一回——"
　　她停了一瞬。
　　"你就不用在宫里当差了。"
　　黄规全的后背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伏在地上，连连叩了三个响头："谢太后恩典！奴才记住了！奴才再也不敢了！"
　　太后又转回齐月宾："内务府那边，谁要是敢短了你的用度，你来告诉哀家。皇帝忙于政务，也是时候为皇后分忧了。"
　　分忧？从为他们给华妃端去打胎药的时候，就无时不刻在燃烧自己的一切为他们分忧。可面上多恨齐月宾都不能显露，规规矩矩地再行一礼："臣妾记住了。"
　　她告退慈宁宫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稳了几分。吉祥跟在身后，小声说："娘娘，太后赏的云锦，着实是贵气得紧。从前我们也有这样好的东西，不知多少年没见过了。"
　　齐月宾走下台阶，没有回头："我来此行，从来不是为了两匹云锦，更不仅是为了敲打内务府。"
　　"那娘娘……"
　　"重要的是，分了华妃和皇后的权。"齐月宾低头看了一眼吉祥手里捧着的那两匹云锦，"也好让她们知道。我不是那个病恹恹的端妃了。"
　　她抬起头，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

　　黄规全跪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本一本地翻。太阳不算毒，但他的后背已经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齐月宾坐在殿门口，面前摆着一杯茶。她没喝，只是偶尔伸手碰一下杯壁，感觉茶水凉了几分，再让吉祥换一盏。
　　吉祥从外头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娘娘，内务府的人来问——从前苛待了娘娘，要不要添几个宫女？"
　　齐月宾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远处黄规全的背上。
　　"从前只有你跟着我，是让咱们公立的人委屈了些。是时候该挑些人了。"
　　宫女们一字排开，多是些齐月宾上辈子不认得的面孔。
　　"奴婢字菊青。"
　　菊青？齐月宾记得她是碎玉轩的宫女，原在甄嬛身边伺候的，后来甄嬛把她拨给了安陵容。不过安陵容那边好像不太喜欢她。
　　“不错，这丫头合我眼缘。就来我身边伺候吧。”
　　菊青行过大礼，后面的宫女继续介绍下去。
　　最后一个宫女叫佩儿，也是碎玉轩的。甄嬛一进宫就跟着的。虽然嘴碎，但齐月宾身边还缺一个会打探消息的丫头。甄嬛装病避宠的时候她说话不好听，但到底没挪窝。留下来的人，总有留下来的道理。
　　菊青老实，佩儿机灵。老实人做事稳，机灵人看门风。
　　齐月宾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一个宫里不能全是闷葫芦，也不能全是碎嘴子。佩儿也留下吧。"
　　黄规全也翻完了最后一本账册，拖着两条跪麻了的腿挪到廊下，躬身道："娘娘，账册都对完了。缺的东西……奴才明日就补上，双倍补上。"
　　齐月宾没看他，只点了点头："嗯。"
　　院子终于安静下来。窗外暮色渐沉，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喧哗——是翊坤宫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