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蝉》子玄

47、第 45 章

　　暮色渐浓，距凤凰镇十里之遥的山林里闪着一星淡黄的火光，两架小巧的马车紧挨着那丛篝火停着。

　　篝火中的树枝不时的发出“噼啪”的声响，伴随着初夏的虫鸣，回响在空荡的林间，反衬出一种别样的寂静。

　　如烟专心地烤着手中的野鸡，火光忽闪映在她的脸颊上，平添了几分俏丽。临渊专注的望着她，眼底流露出深入骨髓的温柔与眷宠。

　　一旁的马车上，细绢制成的帘幕被一只青玉钩子高高撩起，折出水波般轻柔曼妙的皱痕。紫眸的人儿半依着车内的软垫，出神地望着两人，一抹笑意由勾起的嘴角蔓至眼梢，牵出浅浅的暖意。一瞬间，仿佛是春光消融了冰川，生冷与漠然从她脸上退去，深邃的五官因为这突来温暖变得柔和起来。

　　一只手悄然伸来，轻轻的将她勾入怀中，须臾，发丝间缠上一道湿软的气息，缱绻流连，似乎在诉说着无声的眷恋。暖暖的体温透过衣衫煨热了她冰冷的身子，而在鼻间纠缠不去的清冽药香，令她心房猛的一颤。

　　她习惯了冷漠，他习惯了笑颜，但不管是冷漠还是笑颜，都不能安抚他们心底深处那个伤痕累累的自己。所以即使最后的救赎是另一场罪与罚又怎样，他们早已绝了最后的退路，爱已然成为了别无选择的选择。

　　轻轻合上眼，她唇畔漾起苦涩的淡笑，仿佛正在用整个心灵感觉着这注定短暂而易碎的温馨。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她会祈求神明让时间永远停止在这一刻，但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神。

　　清淡的笑，渐渐转为苍凉——

　　从何时起，她开始害怕天明，害怕醒来时她不在他怀里，害怕失去唯一能温暖自己的体温，更害怕她与他不过只是南柯一梦，害怕没有明天的明天……

　　从未有过的迷茫与彷徨像飓风卷起的海浪，瞬间将她原本的坚持击碎,连同着理智一起泯灭在巨涛之下。

　　她忽然不想去了，不想去揭开那些秘密，她……可以当作不知道。欺骗也好，背叛也好，她都不想再去追究了——只要能一直都像现在这样就好，其他的，都在此刻变得无关紧要起来。

　　她从未有过如此的冲动，脑海中的思绪寻乱无头，唯一清晰的只有想就此远远逃开的念头。

　　“凌风，我们……不去了好不好？”她突的出声，话音压制不住的轻颤，却又是在开口的刹那便后悔了，后悔自己为何如此冲动。

　　身后的人呼吸一滞，良久缓缓道——

　　“怎么了？”

　　“就是……不想去了……”虽然理智已经回归，但感情依旧占了上风。

　　“……”他默然不语。

　　“凌风，寒蝉我不要了……”真相也不要了，只要是以失去他为代价的，她统统都可以不要。

　　腰间的手，忽的松开了。她的心头一紧，没有勇气回头去看他脸上的猜疑。

　　良久，她的手被他牵起，软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好……我们，回去。”

　　他隐约的有一种感觉，似乎她什么都已知道，但他却又不敢去问。唯一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抓住她，无论如何，都不放手。

　　凤凰镇地处黑石岭之阴交通极为闭塞，仅有一条最宽处不到七尺的栈道与外界相通，每每到了雨季，总会有松动的山泥滚落而至，把本就湿滑的栈道弄得更为泥泞不堪。

　　这年的天气尤其的反常，时断时续的雨水，从立夏开始就没怎么消停过，狭窄的栈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淤泥。过往的行人与车辆虽是不多，但仍是把栈道踩得满是泥泞。为了安全，临行前，凌风特意换乘只能容下两三人的小马车。

　　此刻两辆马车小心的驶在其上，马掌与稀泥接触，发出几声“踢踢塔塔”的声响。

　　雨又下起来了。

　　莫如烟撩起幕帘，望着驶在前面的那辆马车，蹙眉纳闷——

　　“为什么忽然的又折回去了？先前不是说要去凤凰镇救人的吗？”

　　临渊闻言一个怔愣，旋即淡言道：“随他们去吧，正好我们也是该回去处理我们之间的事了。”

　　他避开了她的问题，心底却是矛盾至极，他确实不希望凌风与泠如此下去，但想到两人避无可避的被宿命勒至窒息，他心中又很是不忍。那两人本就是非卿不可的偏执极端之人，若非那层关系，倒也算得上是良缘，只可惜……

　　忽的想起了那一夜，两人的疯狂与淡然，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反应，却都让他看到了两人之间，那不死不休的纠缠。

　　“可是……”如烟迷惑的皱着眉，二姐绝对不是那种反复无常的人啊。再说，这么多天了，即使她有多么的后知后觉的，也能察觉出身边这三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尤其是二姐的眼神，虽然一如既往的波澜无痕，却在望向唐门门主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的暗淡。那样的神色，让她都感觉到压抑。而临渊眉目间不时浮上的惋惜，更是叫她觉着不寻常，但每次开口，却都让他把话题带开了。

　　“别胡思乱想了，还是先担心我们自己吧。”知道她在想什么，临渊不得不再次扯远话题，有时候女人的直觉真的很可怕。

　　如烟不再出声，是啊，她自己的问题还有一大堆，一想到师父，她就头大如斗，哪还有闲心想别人的事？

　　这厢她正烦着，马车却突然急急的刹住了。

　　不久车外就传来了黎仲温厚敦实的声音——

　　“临公子，前面发生山崩，把栈道压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