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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曲终人散 世事一场大 ...

  •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大的。凌晨时分,屋内白炽灯亮得愰人眼。

      许迟春坐在床头,头呈垂首姿态,眼神晦暗不明。

      窗户紧闭,锁住一屋子暖气。窗檐积上一层雪,结块即而融化,周往而复始。

      “出来吧。”许迟春声色阴沉,漠然道,“留意你很久了。”

      “付茗。”

      名作“付茗”的黑影不知从哪儿冒出,出场即张扬,缓缓抬眸以审视意味居高临下,淡淡扫视全场:“行吧,算你厉害。”

      许迟春没闲功夫和他废话:“说吧,什么事?”语气倦倦,透露一丝不耐烦的意味。

      “说实话。”付茗自作主张坐上床,语气调侃。许迟春瞥了一眼,没管。

      “你们高中生身上阴气都这么重吗?比鬼还怨啊。”

      “废话。”许迟春蹙眉,抬手捏了捏眉心,“你去上一年高中试试?”

      “不敢不敢。”付茗差点儿被这话给呛着,连连摆手,“我只怕是刚上一天就得垮掉。”

      还挺有自知之明。

      “不过——”话音一转,付茗不知何时瞬现至窗前,隔着一层玻璃仰头与亮月相望,“我说的,是你那同桌。”

      冷月生于虚无,印存在他漆黑的双眸,犹如博物馆收藏的精美艺术品。

      唯一缺点就是太冷。

      冷得发涩,冷得邪门。

      许迟春对此嗤之以鼻:“你说常青?怎么可能!付茗。饭可以乱吃,但话不可以乱说。否则——”

      “是要遭报应的。”

      付茗双手抱胸,仍旧一副少爷架子,无所谓道:“报应?找上我?许迟春,我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那同桌,怕不是魂被哪只鬼勾了去罢?”

      “别胡言!”许迟春怒斥道。

      “还不信呐?我胡言呐?不信你就去找你同桌,问他是不是应了死人的话!”付茗不甘示弱,语气愤然,眉头紧蹙。

      应了死人的话?

      许迟春闻言一怔,眼睛里情绪杂乱无序:“什么意思?”

      付茗轻靠在窗前,后脑勺抵着纱窗,垂下眼睫:“魂不守舍,只怕是魂被勾去一半了罢?”

      听着却像淡淡的陈述句。

      心跳漏了一拍,没由来得慌。许迟春急忙追问:“很严重么?”

      付茗轻佻回眸,变法似变出一支烟,缓缓吐出白雾:“你说呢?”

      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白皙得过分,大抵血肉也是白的。朦朦雾里雾气,令人眼花缭乱。

      月光一打,仿佛罩上一层虚无的面纱,看得见却摸不着,若隐若现。

      竟无故添几分扑朔迷离之感。

      邪乎,也美得不像话。

      许迟春干脆瘫在床上,半倚在床头,垂下眼帘,有气无力道:“那你和我呢?”

      “什么?”付茗淡淡瞥去一视线。

      “为什么我没事。”许迟春语气平静得吓人,句末却奇怪地抖,“明明你也是死人。”

      闻此言论,付茗仿佛听着什么荒唐无稽的笑话,在烟雾里如神坛下座般缓缓开口:“我身上借着阳寿,和鬼还是有所不同。”

      随后抛去一记挑衅意味的眸色,暗自嗤笑说:“你不是知道么?”

      “这阳寿,还是你借我的呢。”

      许迟春脱力似得低垂着头,捂住脸,声音闷闷:“他会死么?”

      “会。”付茗在茫茫白雾中,不紧不慢再度深吸一口,即而缓缓吐出,看不清人,也看不清眼底的情绪,“等魂魄彻底散掉,断了气,那可就真晚了。”

      猜测这东西可玄乎,许迟春向来直觉准,这回却是吃了闭门羹:“你在骗我,对吧?我小时候就应过我奶奶的话,现在怎么就没死呢?”

      “快了……”付茗仿佛自顾自地低头喃喃,随后用那灰蒙蒙的眸子盯着他,“是你害了他,我骗你作甚?”

      “不过——”话意一转,他头抵纱窗缓缓阖上眼,“如果你愿意,我也许可以帮到你。”

      这就如同在漫无目地的荒凉田野,看见一株生机勃勃的梨花树。

      希望的聚光灯也再度朝许迟春引集,那是神谕无数次心软,又一次抛下的橄榄枝。

      他就奋力朝那“希望”攀去,哪怕遇期前途未知的危险。

      “怎么帮?”语气里沾染些许罕见的期待,有些孩子气,心急如焚。

      “我生前学过一阵子招魂师,帮他把魄收回来罢。”付茗嘴上叼着半截烟,垂眸停注烟末的火星子,在脚边垃圾桶弹掉烟灰。

      滚烫的烟灰脱落。付茗再次开口:“明天把他给叫来吧。”

      眼前仿佛添上一层梦核滤镜,许迟春脑子有些懵:“……谢……谢谢。”

      能干涉就做出相应措施,听天由命的结局往往只会是 bad ending。

      -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常青的噩梦萦绕魂魄,刺耳的尖叫贯穿耳膜,耳边噼里啪啦吵得吓人。

      一座戏台莫名出现,上面站着一位戏子,穿着戏袍,嘴里戏腔念念有词:“老父通嫁声声紧,大红花轿门前停,梁兄为我身先去,又怎能身穿嫁衣马家行?”

      “梁兄啊,与子偕老身前定,执子之手不了情,我定要黑坟碑旁立红碑,海枯石烂地老天荒,生死永随梁山伯——”

      唱的《梁祝》。

      常青没听过戏,但那声尖鸣高扬的“梁山伯”倒也让他猜了个准。

      那位戏子身形纤瘦,却是背对着他唱得戏。常青觉得眼熟,但看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戏子转过身来,他彻底愣在原地——

      那张粉墨登场的脸,分明是他的模样!

      气氛诡诞,那戏子也不知唱没唱完,半张着口,吊着口气不上不下,手高悬于半空,眸光犹如一枚长钉,死死钉住常青。

      他动弹不得,而危险正悄无声息缓缓靠近。

      背后寒意没由来得凉嗖嗖,一只手骤然搭上肩头。

      常青吓得猛偏过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哭脸模样的白底色面具,莫名渗人。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他怕是有些崩溃,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你好……怎,怎么了吗……?”

      话末甚至还带上些许讨好意味,语气仍旧温和。

      面具被搭在肩上的手缓缓摘下,手指纤长,白里透红——是个女人,面色红润,眸光无神,额上还贴着一张符纸。

      常青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她另一只手紧攥着一张黑白报纸,唇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巧了,请问先生知不知晓一位名作‘善一’的女子?”

      ……善一?

      他脑海里貌似还存有丝缕印象,但一想得深就彻底忘却。

      大抵是多年前见过,可现在不是。常青小幅度摇头:“不……不认识……”

      话音刚落,女子不知何时变出把折扇,半遮红颜,嫣然一笑:“打扰了。”说罢便转身离去。

      看样子应是大家闺秀,至于为何会出现梦里,常青说不清。

      再度回头,周遭无故扬起众多雪片。他抬首朝戏台注视,那戏子早已断气,眼也没来得及阖上。

      戏台被烧成黢黑废墟,飘着的哪里是雪?分明是它的残骸,它的灰烬。

      脚边吹来报纸碎片,烧得差不多,他也只能辨出个别几个字样——

      纵火、未遂、亡妻。

      可那戏子却是中弹身亡的,创口数起来约莫五六个,鲜血溅满堂。

      曲终人散,梦止人醒。

      常青心有余悸,后腰处隐隐钝痛。

      无意识流得泪淌了一手,他浑身哆哆嗦嗦。

      别抖了。

      别抖了……

      深埋进枕头的面庞浸湿布料,起球的枕套硌得脸生疼。

      后来迷迷糊糊,再度堕入噩梦。

      周往而复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曲终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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