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花园》羽千落

4、04 夏辰 他若杀人，

　　据说人五岁以前的记忆都是模模糊糊的。因此，那一幕应该是发生在夏辰六岁时。
　　她牵着妈妈的手，过街去最要好的小伙伴蓝湛家里做客。隔着蓝家由园丁打理的呆板庭园，她远远看到了蓝湛。他在二楼露台，和几个稍大些的男孩在一起。他们对蓝湛推推搡搡，还抬起他往露台栏杆上撞。
　　那是男孩子的游戏吗？小夏辰好奇地直盯着看。大男孩们越来越粗鲁，动作幅度越过了危险的极限。蓝湛一声尖叫，翻过栏杆，从露台摔了下去。
　　妈妈一把捂住夏辰的眼睛，记忆就此中断。很久之后夏辰才了解到，那一天，蓝湛坠落中挂住了宅邸外墙茂密的常春藤，安然无恙。那些大男孩再没有来过蓝家，夏辰为此长松一口气。
　　可渐渐地，她意识到，大人们，尤其是蓝湛的父亲，似乎并不像她一样高兴。
　　她听见他训斥蓝湛：“我特地请人家带着儿子来跟你交朋友，你搞成这样。你是不是不敢跟人家一起玩？啊？他们打你？为什么专打你？还不是你跟个娘们儿一样，我看着都烦！说话啊，窝囊废！还哭，男子汉不准哭！”
　　每当夏辰和蓝湛一起玩，蓝昌奇看见了，总会露骨地皱起眉头，十回里有八回免不了又一通训：“成天跟在女生屁股后面，你还有没有点出息？我该给你买几条裙子，你也去当个小姑娘好了！”
　　蓝昌奇说这些话时从不避讳夏辰，显然认为自己的观点理所当然，是夏辰也默认的。夏辰并不认为蓝伯伯是故意想让她难堪。从小到大，蓝昌奇对她很和善，生日时会送她洋娃娃。她还跟自己的爸爸炫耀过：“蓝伯伯对我比对阿湛还好呢！”
　　爸爸摸着她的头说：“你蓝伯伯要是有个女儿，一定也是宠上天的。女孩子跟男孩子不一样，就是要富养，要宠着的。”
　　“男孩子就不能宠？”
　　“男孩子未来要成家立业，要去闯荡天下。”
　　不知怎的，夏辰心里不是滋味。爸爸看出来了，连忙说：“绝对不是说女孩子就不能闯天下。你以后想做什么都行，爸爸支持你。”
　　听了爸爸的话，夏辰释怀了些，又没有完全释怀。她隐约觉得，如果女孩子真的可以自由自在闯荡天下，那么，男孩子也该可以哭才对。
　　蓝伯伯从不允许蓝湛哭。她觉得他很可怜。
　　挂住常春藤死里逃生后，蓝湛对植物产生了兴趣。一开始，他只是种些薄荷、番茄。渐渐地，他涉猎的种类越来越多，看的书也越来越专业。蓝家不再需要雇用园丁了。原本只有大草坪和呆板树篱的庭园一点点勃发生机，染上色彩。夏辰受蓝湛影响，也翻看过不少园艺图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感觉连书里的特写照片都没有蓝湛种的花好看。
　　“你以后肯定能成为最厉害的园艺师！”她钦羡地说。园艺师，这个词也是她从图册里学来的。
　　蓝湛腼腆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阴霾，夏辰知道是为什么。
　　蓝昌奇不赞同儿子的爱好。“花”这个字，正如其他美丽、可爱的东西一样，与之同流合污有损威严。他可以赞美，但绝不会尊重。夏辰曾说起自己和妈妈去看郁金香展，蓝昌奇闻言轻轻笑了一声：“你们小女生就喜欢这些东西。”回头看见自家花园，目光又变得阴沉。
　　听妈妈说，蓝昌奇不知多少次与蓝湛爆发激烈冲突，威胁要铲掉花园，闹到小区自治会都出面才勉强作罢。之后，他自觉丢了面子，对儿子更严厉了。
　　夏辰并不是不懂蓝伯伯在执着什么，她只是觉得毫无必要。
　　哪怕一次，他要是认真观察过阿湛干活的样子就好了，夏辰想。她就仔仔细细地观察过，看蓝湛修剪花枝，横拉枝条，丈量花圃之间的空间。那双手握着工具时，是那么的果断、有力，富有条理。那是最优秀的园艺师的手，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敬意。在那双手透出的天赋与热爱面前，“男子汉”三个字是如此的虚弱可笑。谁在乎蓝湛是不是男子汉？夏辰只是尊敬他那一双手——为了目标，长满老茧，不惧疼痛，磨练到无人可及的地步。
　　因此，蓝湛被警察带走时，夏辰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并不是“阿湛不可能杀人”。
　　如果是阿湛，如果是那双手的主人……
　　真的下手杀人时，绝不会如此潦草。
　　他绝不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