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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阿莉娅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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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娅站在旅店窗口,看着远处被夜色缓缓浸染的山,长叹一口气。然后她转过身,对三人说:“我要去泡温泉。”语气和她在索拉夜莺馆决定当晚唱什么曲目时一模一样,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通知。奥罗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经把换洗衣服塞进布袋,推开旅店的门,往矿场后山的方向走去。
“她是不是忘了我们明天还要赶路。”奥罗看着她的背影。
卡戎靠在墙上,没有说话,几秒后他从墙根上直起身,也往门口走去。
“你也要去?”奥罗问。
“琴说了免费。不泡白不泡。”
莱希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的耳朵转向矿场方向,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我从来没泡过温泉。”他说。
奥罗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床尾拿起外套。“那就一起去。
更衣室是一间旧木板搭成的矮棚,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莱希脱衣服的动作不快,每次解扣子都要低头确认扣眼没卡住线头。白色毛发褪去后露出的身体偏瘦,但很结实,长期走路走得太多、吃得不太够的那种结实。他刚把里衣从头顶扯下来,领口还卡在耳朵上,就听到旁边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奥罗正背对着他,把衬衣从头顶脱下来,肩胛骨随着动作收拢又展开,后背因为常年推车晒出了一道明显的黑白分界线。
莱希把头从衣领里解救出来,说奥罗背上那道印子比在索拉时淡了。奥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说这几天没推车,肌肉也没那么紧了。他说这话时正在解腰带,裤腰往下褪了几寸,露出髋骨上方那块因为长期扛车辕而格外厚实的肌肉。“你那些花纹,天生的吗?我从来没见过类似的。”奥罗转过头,上下打量着莱希上身那些雨丝状的黑色条纹。
莱希点点头。他还不太适应别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当自己赤裸着上身,尤其是当这目光里含着某种模糊的热度。
他把浴巾往上拉了拉,推门走了出去,尾巴从浴巾边缘露出来,拖在身后轻轻摇摆。
卡戎站在长凳另一侧,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挂钩上。他的身形不像奥罗那样壮硕,更多是矫健,肌肉虽不厚,但轮廓分明,是长期扛货打架练成的。旧刀伤分布在肩膀和肋侧,手臂上那道还没好透的新伤还缠着绷带,绷带边缘已经被温泉的热气浸得微湿。他叼着火柴棍开始解绷带,一圈一圈落在长凳上,露出下面正在愈合的伤口。
阿莉娅站在最角落的挂钩旁边,背对所有人。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卡戎刚解完绷带,她已经把斗篷和长裙叠好放在长凳上,裹上了浴巾,自我防卫般裹得很紧,更显出她完美的身材曲线。她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银质发簪固定在脑后,露出后颈和锁骨。卡戎的目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没有留下新伤。阿莉娅迎上他的目光,说她没有受伤。“矿泥对旧伤有好处。”她指了指他手臂上那道还没好透的伤口,让他也敷一点。卡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她手里接过木勺。他的手指在她手指上擦过——粗糙的、温热的,沾着一点矿物泥的凉意。他敷完泥把木勺还给她,推开门,走进白雾里。
浴场的池子散落在松林间,大小不一,热气从各个池子里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片白雾。每个池子的颜色和气味都有差别,似乎是具有不同的功效。阿莉娅沿着池子走了一圈,鼻翼轻轻翕动,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帮你们一人挑了一个。每个池子功效不一样,别串池。”她给众人分配好浴池就转身走了,步伐轻快。
奥罗是第一个入池的。热水没过胸口,硫磺和松针的气味混着某种极淡的甜香。然后他感受到困意,温和的、从骨髓深处浮上来的困意,像小时候在父亲推的货车里睡着时那样,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节奏和他自己的呼吸重叠在一起。他看到父亲推着货车从橘林那边走过来,车板上堆满了橘子,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橘子加起来都多。他从橘子里挑了一个,没有任何犹豫,仿佛他从未被选择这件事困扰过。父亲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散成光点。然后一个人从橘林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的手心,一道黑色竖纹的末尾也放着一颗橘子。他伸手去接,还没碰到橘子,那人手指就先穿过了他的指缝,和他五指相扣。
卡戎在他自己的池子里,背靠着池壁。然后他感觉到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那根火柴棍,是舌头。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这水温度还行”。没有人问他。他自己说的。他低头看着水面,又开口了:“以前在索拉城东,码头区有个澡堂。比这个大。但水没这么热。那个澡堂的老板是个鱼人,鳞片是灰绿色的。他每次收钱都会多收我两个铜板,说鬣狗毛多费水。后来我把他的账本翻了一遍,发现他对所有兽人都多收钱。我就把他澡堂门口的招牌拆了。那个鱼人后来重新做了一块招牌,没敢再涨价。”他停下来,试图用他最擅长的沉默抵抗那股说话的冲动。沉默了片刻,他又开口了,语气和刚才一样平:“那个招牌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字很丑。我拆招牌的时候不小心把旁边的花盆也碰倒了,赔了他三个铜板。他收下了,然后第二天又把我多收的钱退了回来。不是退给我,是退给我手下,他不敢当面见我。其实我拆招牌那天是我的生日。没人知道。我自己也忘了,是后来想起来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他把火柴棍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着它在指尖转动。“这个池子里的粉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莱希把整个身体沉进水里,只露出肩膀以上,白色毛发在水面上轻轻飘荡。他对水向来亲近,在雨中,或者在河里洗澡泡在水里的时候,他会觉得世界正用一种安静又亲密的力度包裹着他,仿佛空虚和孤独都是可以被允许的。泡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的毛发好像比平时更亮了。不是错觉,是那些白色毛发正在发光。更奇怪的是,他的身体变轻了。不是那种会飘走的轻,是每次他从水里站起来,脚底离石板地总有一点点距离。他试着用手勾住池壁的石缝,把自己固定在池子里,但手一松,整个人就开始缓慢地往上浮。
他听到卡戎在隔壁池子自言自语——拆招牌,赔花盆,生日。他从池子里站起来,浑身发光,脚底悬在地面上方约半寸,开始往卡戎的方向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水底行走。他漂到卡戎的池子旁边,低头看着池子里还在自言自语的鬣狗兽人,浑身发光的毛发把池水映出了一层银蓝色的光晕。
“你刚才说你拆招牌那天是你的生日。”莱希说。
卡戎抬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刚才说了很多话,大部分都是废话。莱希说不是废话,他听到了。他说他从来没有过过生日——母亲会在他生日那天给他煮一碗面,但她从来不提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后来也忘了。他问卡戎有没有吃过生日面。卡戎说没有,他拆完招牌之后去码头吃了一碗馄饨,馄饨摊老板多给他加了两个馄饨,说他看起来像是今天需要多吃点。莱希说他也想吃馄饨。卡戎说明天去维罗的路上看看有没有馄饨摊。莱希说明天不行,奥罗说明天要在路上泡干粮。卡戎说那后天。莱希说好。
然后他缓缓漂回奥罗的池子。
奥罗靠在池壁上,头微微后仰,嘴唇微张,呼吸平稳而深长。热水没过胸口,水面上的热气在他肩膀周围缓缓盘旋。他睡得很沉。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紧,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温泉的热气融化了所有棱角。奥罗的呼吸变得极轻极缓,睫毛在轻轻颤动,像是正在梦里经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模糊的音节。他的手从池壁上滑下来,落在水面上,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
莱希漂下去了一点,把手从池壁的石缝里松开,让自己的身体缓缓降到和奥罗的视线平行的高度。他伸手把奥罗额前被水汽浸湿的碎发拨开,指尖碰到他的额头——温热的,混着温泉的热度和皮肤本身的温度。
奥罗的睫毛动了一下。他闭着眼,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楚:“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热气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奥罗没有醒。他的手还放在水面上,手指仍然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里。莱希把自己的尾尖放进他的掌心。小时候,每当他感到害怕,母亲总会这样握住他的尾巴给他顺毛。他感觉到奥罗的手指收紧了。他在池边漂了很久,直到雾气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在一起。
花香池里很安静。阿莉娅靠在水池一角,热水没到锁骨,头发盘在脑后。花香池的蒸汽里混着忍冬和洋甘菊的气味,还有蜜酿发酵后极淡的甜香。这蜜酿是琴给她的,琴说自己以前失眠的时候会用它调一杯热饮,能让人感到幸福。她当时接过那只小陶罐时没有问为什么。现在她泡在花香池里,感觉四肢百骸都松软下来。不是那种失去控制的松弛,是更温和的、从内心深处浮上来的暖意。她听到卡戎在隔壁池子里说他拆招牌那天是他的生日,说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些。她把脸沉进水里,只露出眼睛。眼角有一点极淡的红,不知是温泉的热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从矿泉回旅店的路上,阿莉娅向众人解释着各个池子的功效。“推车的每天都卖力,那个池子里的龙血藤能让你进入深睡眠,缓解疲劳。莱希卡戎走在最前面,头发还没干,发尾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微光。他把火柴棍从左边挪到右边,又从右边挪回左边,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池子里是荧光草,这样一来你就更容易让人看见了。至于你——”阿莉娅挑挑眉,对卡戎说,“话太少了。笑语花是用来治疗社交障碍的,正好给你治治。想得够周到吧。”
莱希和奥罗对池子的功效似乎很满意,齐齐点头。卡戎似乎还没从药效里完全恢复,不停把嘴里的火柴棍左右挪动,抵抗着那股说话的冲动。最后他只挤出两个字:“一般。”
莱希走在奥罗旁边。他的毛发还在发光,但比刚才从池子里出来时淡了一些。奥罗的梦——他说他忘了大半,只记得有一颗发光的橘子,还有一个人站在橘林里等他。他问莱希有没有来过他的池子。莱希说路过了一下,怕你滑进水里。奥罗说他就知道,他感觉到有人在碰他的额头。莱希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他额头上有水珠。奥罗嗯了一声,没有拆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