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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二月十五日 ...

  •   二月十五日,清晨。埃瑟在药铺后间的小床上醒来,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光斑。他盯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走进前堂。架子上药材罐按字母顺序排列,当归属挨着冬青属,冬青属挨着防风。
      他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他没有重置。他把罐子放回架子上,靠在柜台边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七年了,七次循环,七次在镇口被拦回来。现在他可以走了,他真的可以走了。
      不仅如此,他记得,或者说记起了更多。
      实验室的走廊,观察室的玻璃窗,注射器推进血管时手指的触感。处理名单,编号,注射日期,处置方案。大部分人的处置方案那一栏写着“终止”,他们每一个都和他有着同样的记忆,同样的基音,同样的脸。他们用和他一模一样的语气说“这包防风的切片偏厚”,然后在处理意见上被勾选为“失败品”,被推进处理室,再也没有出来。钟杀了他们。钟是他。他是钟。他继承了钟的全部记忆,也继承了钟全部的罪。
      他把双手撑在柜台上,指节发白。他想吐,但什么都吐不出来。那些记忆不是他的,但他拥有它们。他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他是幸存者,也是复制品。他连“埃瑟”这个名字都是从别人那里继承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是一整条生产线上被灌进同一个名字的实验品。他是其中一个,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销毁的。他有什么资格继续活着?
      他蹲下来,背靠着柜台,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发抖,整个人蜷在柜台和药架之间的角落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然后他听到那个声音——不是记忆,是记忆里的记忆。钟的脑子里刻着一个人的话:“路要自己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自己是唯一一个还能站在这里的人。那些和他有着同样记忆的人已经不在了。他们的记忆留在他脑子里——不是他想要的,但他继承了。钟记了这句话一辈子。到死都没忘。现在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他忽然明白了钟为什么要把记忆给他——不是赎罪,是交托。钟做不到的事,希望他能做到。那些被销毁的“埃瑟”做不到的事,希望他能做到。所有被困在这间药铺里、在循环里反复重置、在镇口被拦回来的人,他们都在账本第一页写过“我要离开这里”。他们走不了。他可以。
      他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但他站稳了。他走到门口,把招牌上的字擦掉。那块招牌在循环里被他换过很多次名字,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是新来的。这次他没有写新的,只是把炭笔搁在窗台上。他要离开这里,不是逃跑,是出发。钟的图鉴在塞拉斯,那幅插图他记了一辈子。所有“埃瑟”都想去南方的图书馆。他要替他们去看。这是他给自己选的路。
      奥罗站在门口,身后跟着莱希、阿莉娅和卡戎。他看到埃瑟站在柜台后面,看到他脸上那种被碾过般的疲惫,以及眼里扑闪着的痛苦和希望。
      “你没有重置。”
      “没有。钟的药剂生效了。我不会再重置了。”他停了一下,“但他的记忆也在我脑子里。全部。”
      奥罗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们要去找琴。要离开温斯特,必须通过她。你跟我们一起。”
      镇公所的会客室里,琴坐在木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奥罗站在她对面,身后是莱希、阿莉娅、卡戎,以及埃瑟。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会放你们走。”琴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问候早安。她把茶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依次给面前的几个杯子都倒满。她抬起手,示意他们坐下。“你们帮了我一个忙,作为交换,我愿意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四个人必须继续一起行动。那个白色兽人不在我的统筹范围内,但只要他和你们在一起,他的轨迹就可以通过你们来推测。这是我放你们走的条件。至于目的地,我推荐你们去维罗。到了那里你们可以自由行动,以你们的能耐,无论做什么都会引发轩然大波,如此唱诗班便可趁虚而入。我要的不过是你们为唱诗班撕开这一道小小的口子。能做到吗,阿莉娅小姐?”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阿莉娅一眼。
      她简单介绍了维罗的情况——那是妖精族的聚居地,有“面具国”之称,那里的妖精凭借诡术般的基音能力和森严的种族秩序从事着各种地下交易,唱诗班的势力无法渗透,她的统筹在那里也作用有限。
      阿莉娅站在那里,斗篷兜帽遮着大半张脸,垂着眼睛,没有接住琴的眼神。她欲言又止,咬了咬嘴唇,最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奥罗沉默了片刻。眼前的人无异于他的杀父仇人,可是他除了接受条件别无选择。“命运就是这样安排我的?”正当他这样想着,命运仿佛在回应他一样,再次在他眼前显现。
      他只看到一样东西:爱,脆弱的,残破的,但是无比真实而鲜艳的爱。
      琴转向埃瑟。“至于你——我暂时无法统筹钟留下的记忆,但你要记住,你脑子里的东西属于唱诗班,迟早有一天我会拿回来。我也不会拦你。你可以跟那四个人一起走,也可以自己走,由你决定。”
      “再见,各位客人。这两天温斯特的矿泉对各位免费开放,希望我们的特色矿泉能洗去各位这两日积累的疲惫,让各位精神饱满地重新出发。”琴收回眼神里的凌厉,瞬间变回了那个慈祥和蔼的镇上,对众人挥手告别。
      走出镇公所后,奥罗在广场上说:“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至少顺路。”
      埃瑟摇了摇头。“没事的,我可以自己走。”埃瑟对奥罗说,“我要自己去塞拉斯。那本药材图鉴,我要去看看。”他把包袱往上提了提,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灰色尾巴轻轻摇晃:“等我把塞拉斯的事做完,我们会再见的。我会记住你们的。”他伸出手,奥罗握住了。那只手不再发抖了
      薇尔莉塔站在镇公所二楼窗前,看着广场上那几个人分道扬镳。四个人往旅店方向走,埃瑟独自背着包袱往镇口走去。
      “为什么?”她身后传来琴的脚步声。
      琴走到窗边:“变数也是统筹的一环。没有新的可能性,再如何运筹,最后都会变成死局。”
      “那个药剂师。他的记忆里有钟的所有实验数据。”
      “对。所以跟着他,不需要出手。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尝试使用钟的配方,每隔一段时间向我汇报一次。他是重要样本,不能死。”她从袖口取出一只极小的药剂瓶,琥珀色,递给薇尔莉塔,“这是稳定剂。如果他的泛音再次失控,把这个给他。”
      “明白。”薇尔莉塔接过药瓶,转身走下楼梯。
      琴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薇尔莉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过身,看着书桌上那叠还没批完的安置报告。实验室里还有二十多个被灌了记忆的实验品等着她一个一个安置。诊所还缺一个药剂助手,矿场的诊所也需要懂药材的人,调解所的记录员上周刚辞职。她坐下来,翻开第一份报告,拿起笔。这些人需要新的身份、新的位置、新的生活。她会给他们这些。一个运转良好的城镇不能有闲置的人口。
      “如果是他们的话,说不定真的能超越‘统筹’划定的命运呢。”这位模范镇长,温斯特人共同的母亲,唱诗班资历最老的首席,这样想着。她把手伸向大衣内袋,拿出一只旧怀表,怀表里是一位少年的画像。少年不羁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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