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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两把钥匙 陈霞把两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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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霞把两名辞职员工的工资结清时,浴场那名带话人还坐在派工站门口。
前台打印离职单,机器滋滋吐纸;一位保洁阿姨抱着工服站在桌边,反复确认缝针费是不是当天到账,另一位要赶七点半的公交,催陈霞先在工资条上盖章。她没有让人等,钱从自己的账户转出去,客户违约金也一笔一笔签了,直到最后一张收据被装进塑料袋,才拿起那张港区到城南的公交票。
带话人有些不耐烦:“罗师傅只等到中午。你们查旧事,也得分个轻重吧?”
“她们今天不上班,房租谁交?”陈霞把公章塞回抽屉,“你那两万风险钱等见到人再算。走吧。”
秦曼要求见面地点由她们定,林春则主张直接把带话人扣下,顺着他的手机找罗国强。陈霞都没同意。罗国强敢主动开价,手机和住处不会比公交票更真;真把人惊走,派工站前那几张陌生脸反而会留下来盯她的员工。
她只让林春把拖车停在两条街外,秦曼的车再远一条街。罗国强说“先见一个”,那就让他只看见一个。
......
见面地点是一家靠近港区客运站的通宵面馆。早班司机刚散,桌面油亮,后厨正往汤锅里加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罗国强坐在最里面,面前一碗牛肉面吃掉大半,筷子夹得很稳;六十来岁,头发染得过黑,右手虎口有常年握方向盘磨出的厚茧,裤脚沾着细碎的黑煤灰。
陈霞还没坐,他先叫了一声:“孙小凤。”
这个称呼把她从派工站、工资条和浴场后场里拽回十七年前。可面馆里有人吸面,有司机把零钱拍在桌上,收银台还在催后厨补鸡蛋,没人知道这一声旧名值多少。陈霞没有回头找秦曼,也没有看门外,只把手机调成静音;罗国强既然用旧名试反应,她便不让他看见反应。
她把椅子拉开,没急着落座:“罗国强?”
“名字换了,脾气没换。”
“你倒没换。”
“开车的人,今天罗师傅,明天老罗,名字本来也不值钱。”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目光绕过陈霞,往玻璃门外扫,“赵小兰没来?”
“你说只见一个。看见我还嫌少?”
罗国强笑得很干,伸手要茶,服务员把搪瓷壶放下时,他下意识用港区口音说了句“别添满,晃车上容易洒”,说完才改口:“习惯了。”
他口音里的尾音仍是旧港那一带的,平常说话刻意往城里收,一急便露出来。陈霞以前给港区食堂派过四年临时工,司机在哪家铺子吃面、哪条路过磅、煤场换班时鞋底会沾什么颜色,她未必懂车,却比坐办公室的人更懂这些生活里擦不干净的东西。
陈霞注意到桌下的旧旅行包。拉链口夹着半张住院缴费凭证,旁边放着两瓶水、一袋压缩饼干和新买的降压药。东西早已收好,他为这场交易准备了不止一晚;可真准备逃命的人,不会在离长途站最近的店里慢慢吃完一碗面,除非还等着把另一件事办完。
“你卖什么?”她问。
“路。白沙后楼到长风医院,五个女的,分两趟。我开第一段,记得车牌、进过哪个库,也知道医院从哪扇门收人。”罗国强报出两百万,又要一个能带家属离开的新身份,“钱到账,我把十七年前的路一段不漏交出来。”
他还要求先把一名住院女人转去外地,住院单上的姓名被撕掉一半,只看得出是妇科病区。陈霞没有问那是妻子、女儿还是别的人,只说:“你拿五个女人被转运的记忆,替自己家里的女人买安全,倒很会挑价。”
罗国强脸上的笑当场没了:“别碰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还没问,你先告诉我她不知道。你也清楚家人被拖进来是什么滋味。”
“当年我只开车。”他把杯子重重放下,茶水晃到桌上,“人不是我抓的,绳也不是我捆的。你们别把所有账都算我一个司机头上。”
陈霞抽了张纸巾,却没有替他擦:“那就别把自己说成只记得一条干净的直路。”
陈霞拿起桌上的醋瓶,给自己面前的空碗倒了一点,酸味冲上来:“两百万买你记得的,还是买你肯说的?”
“有区别?”
“区别大了。记得十段,只肯卖三段,剩下七段还得继续拿人命抬价。”
罗国强夹起最后一筷子面,没和她争,只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尾号三七一六。车从白沙后门出来,走西堤、过老桥,直接进长风医院后院;旧牌后来被压在城南废车场,他能带她们找。
他说得顺,连哪一个路口有铁路、哪段路下雨积水都记得,偏偏从白沙楼到医院之间没有一次停车。陈霞没追问“中途呢”,而是问他面怎么只吃牛肉,不碰碗里的海带。
“胃不好。”
“港区开夜车的人以前都在七码头吃碱水面,配咸海带。你开了那么多年,倒忌口了?”
罗国强把筷子放下:“你找我是查路线,还是查我吃什么?”
“都查。鞋底是北煤场的灰,裤脚还有装卸带蹭出来的红锈。你一个小时前从港区来,不是从客运站下车,是从六码头北边绕过来。那里离你说的西堤直行线差四公里。”
“我躲人,绕路不行?”
“行。可你刚才说‘过老桥以后路窄,车不能掉头’,那是从北煤场往冷库走的司机才会说的话。西堤去医院,老桥后面是双向路。”
罗国强盯着她,先看她的手机,又看门外。后厨有人把铁勺磕在锅沿,铛的一声,他肩膀跟着绷住,随即端起茶杯掩过去。
陈霞没有拿出旧卷宗。她拨通派工站一名长期给港区食堂派人的领班,问今早谁在北煤场附近见过一个染黑头发的老司机。对方先抱怨临时换班少了两个人,讲到一半才想起来:“有啊,五点多从旧冷库后面出来,问往城南最早一班车。哦,他还在小摊买了降压药,摊主没有零钱,吵了两句。”
罗国强伸手去拿旅行包:“你们这么查,我没什么好谈的。”
“坐着。”陈霞没有提高声音,“你可以走。外面两拨人里,一拨是我们,另一拨是不是你躲的,我不保证。”
他的手停在拉链上。
“......”
......
服务员来收碗,罗国强等人走远,才把价降到一百万。他仍坚持三七一六从西堤直进医院,只肯再交出城南废车场的压牌位置和九号库西门钥匙。
陈霞问旧冷库里有什么。他说早拆了,什么都没有;又说自己只是去找一个旧人,和十七年前的路线无关。两句话挨在一起,连他自己都嫌解释得多,转头催她给秦曼打电话。
“你不是不知道真正换车点。”陈霞把公交票压在桌面,“你刚从那里出来,却把卖给我们的路线绕开它。旧牌是真的,九号库也可能是真的,越真的东西越适合把人往错处带。”
罗国强脸上的笑慢慢收干净:“真话你们也不要?”
“要。可你得明白,真话里挖掉一段,死的人会比全说假话更多。”
他半天没出声,手指在桌下捏着旅行包侧袋。
陈霞的手机又震起来,是派工站前台问一名新客户的住家单还接不接。客户要求保洁带身份证原件、住进家里、不许下班离开,工资却只按普通白班算。她当着罗国强的面回绝,又让前台记下对方公司和联系人;旧案查得再急,底下人的新风险也不会暂停。罗国强听她处理完,嘲了一句她现在活得像个老板。陈霞说:“所以我知道,真正有筹码的人不会像你这样一遍遍提醒自己值钱。”袋子里有另一块硬物,轮廓和西门钥匙差不多。陈霞看见了,没有伸手抢;罗国强肯让第一把钥匙出现,是因为第二把才连着他真正想保的地方。
她收下废车场位置和三七一六的旧牌号,起身前只说了一句:“你会再找我们。你不想翻案,你只想让我们替你清掉一个不敢自己碰的人。”
罗国强骂她把人想得太坏。陈霞已经走到门口,又听见他在身后说:“告诉赵小兰,别信牌。那年每走一段都换牌,真正认车的人,只认司机。”
“司机也会换名字。”
“所以我才值钱。”
面馆外,天色还压着一层灰,港区第一班货车正从高架下驶过。林春拿到钥匙便要去九号库,秦曼却先问陈霞信几成。
“三七一六和车库可以查,路线不能走。”陈霞把鞋底煤灰、旧冷库和他藏在侧袋里的第二把钥匙说完,“他刚从真正的换车点回来,却故意把那一段从路上剪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