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再次相遇》西原儿

6、第 6 章 走了大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色雄大经幡广场。

　　林青妍之前在网上看过照片，但照片无法传达那种铺天盖地的、淹没一切的气势。

　　经幡从山顶一直倾泻到谷底，不是一面一面、而是一整片，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绿色的布条层层叠叠地缠绕在一起，像一道彩色的瀑布从天上坠落。

　　风从山口灌进来，所有的经幡同时鼓胀起来，发出一种低沉的、轰鸣般的声响。那不是布料的摩擦声，那是大地在诵经。

　　李睍停下了。他站在经幡阵的边缘，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他从背包侧兜里掏出相机，看起来用了有些年头，机身上有磕碰的痕迹。

　　他没有用三脚架，只是手持着，对着风中的经幡按了几次快门。他的动作很随意，不像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发烧友那样讲究构图和光线，倒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林青妍在距离他二十米的地方停下，也掏出手机。

　　她按下快门，但她的镜头没有对准经幡，她拍的是经幡后面的冈仁波齐南壁。

　　那座金字塔形的雪峰在经幡的缝隙中若隐若现，像一个被彩色面纱遮住面容的神祇。

　　云层依然没有散开，峰顶隐没在灰白色的雾气里。

　　她按了好几张，每一张都不满意。手机拍不出那种巨大和渺小的对比，拍不出经幡在风中发出轰鸣声时她胸腔里的共振。

　　林青妍收起手机，发现李睍正走进广场边缘那个铁皮茶馆。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她在离茶馆几米远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杯。杯子是出发前在塔钦小卖部买的，粉色，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牦牛。

　　她当时选它是因为它是货架上最便宜的一个，现在她后悔了，那只牦牛笑得太傻了，和她的冲锋衣、登山杖、以及整个苍凉的背景完全不搭。

　　李睍端着一杯甜茶走出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她，扫过她手里的粉色保温杯。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他很快移开了视线，在门口的木头凳子上坐下，慢慢喝他的甜茶。

　　林青妍把保温杯藏到身后。

　　太晚了。他已经看到了。她的耳朵有点烫。

　　休息了大约二十分钟，李睍起身，背上包，继续往前走。

　　林青妍等他的背影走出五十米，才站起来跟上。

　　从色雄到曲古寺的路开始爬坡了。

　　土路沿着拉曲河谷缓缓上升，一侧是嶙峋的山壁，岩石表面覆盖着暗绿色的苔藓和橘红色的地衣，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鲜艳。

　　另一侧是奔腾的河水，冰川融水呈现出一种乳白色，像稀释过的牛奶，在岩石间激荡出白色的浪花。

　　水声很大，轰隆隆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

　　林青妍的呼吸越来越重。海拔在升高，空气在变稀薄，她的大腿开始发酸，登山杖戳在碎石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每走一段她就要停下来，弯着腰喘几口气，然后继续走。她的背包像一个沉重的小人趴在她背上，每走一步都在往后拽她。

　　前方的蓝色背影也慢了下来。

　　应该不是停下来等她，林青妍确定李睍没有回头，但他的步幅明显缩短了，从刚才的均匀稳健变成了更短的、更从容的步伐。

　　那种节奏的变化很微妙，就像一个人在不经意间调整了自己的频率，去匹配另一个人的频率。

　　林青妍不确定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的。但她发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跟上那个节奏。

　　他迈一步，她迈一步，他的登山杖敲一下，她的登山杖敲一下，像某种不需要排练的合奏。

　　拐过一个弯，曲古寺出现在前方。

　　寺庙依山而建，像一座缩小了的布达拉宫。寺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的转经筒和酥油灯。几个藏族老阿妈正在绕寺转经，手里的经筒在阳光下发出细碎的金光，嘴里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李睍在寺门口停下。他脱下帽子，把帽檐朝外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然后走了进去。

　　林青妍没有跟进去。她不知道他进去做什么，也许只是参观，也许是在许愿，也许只是在避风。

　　她在寺庙对面的补给点找了个位置坐下。补给点是一个铁皮棚子，比色雄那个大一些，棚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老板是个藏族女人，脸颊上有两团高原红，说话时露出镶金的牙齿。她正在往暖水瓶里灌热水，白色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升腾。

　　“姑娘，一个人？”

　　“嗯。”

　　“走远路的人，都是一个人来的。”老板娘一边拧上暖水瓶的盖子，一边像是自言自语，“神山会给你同伴的。”

　　林青妍没有接话。她点了一碗泡面，热气扑在脸上的那一瞬间的温暖，让她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林青妍捧着那碗泡面，坐在棚子边缘的木头凳上，慢慢地吃。

　　红烧牛肉味的，热气腾腾，在高海拔地区已经算得上奢侈。面条因为水温不够高而有一点硬，但她吃得很香。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泡面这么好吃了。

　　李睍正站在补给点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他的视线和她在半空中相遇，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刻意的、客气的点头，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在跟一个见过几次面的人打招呼的点头。

　　然后他跟老板娘要了一壶酥油茶，在离她两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压缩饼干，掰成小块，蘸着酥油茶慢慢嚼。

　　两个人各自吃着午饭。她的泡面，他的压缩饼干和酥油茶。

　　偶尔有转山的人经过。一个背着巨大背包的西方人，用英语跟同伴说着什么，一个牵着骡马的藏族向导，骡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一个磕长头的中年男人，额头上有厚厚的茧，每一次匍匐都像是把整个身体交给了大地。

　　没有人说话，但这种安静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在荒野里自然而然的默契。

　　我们互不打扰，但我们知道彼此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