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再次相遇》西原儿

2、第 2 章 李睍。

　　李睍。这个名字像某种咒语，让她的呼吸终于有了起伏。

　　林青妍机械地滑动手指，打开了微博，找到那个人的名字。

　　他的微博，她翻了无数遍。在精修营业图和剧宣图之中，穿插着一些他旅游时拍的照片。

　　苍茫的雪山，寂静的湖泊，云雾缭绕的峡谷，还有那个永远穿着冲锋衣、只留给镜头一个背影的男人。

　　林青妍寻找的就是这些，像流浪者的日记。

　　李睍在采访中说过他喜欢独处，说过他认为最好的旅行是一个人背着包走很远的路，说过他觉得人生的意义不在于活得热闹而在于活得真实。

　　每一句话，林青妍都像收集证据一样收集起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或者说，一个她想象中的他。

　　她点开一张照片。那是在一个不知名的雪山下，李睍站在画面三分之一处，渺小得像一只蚂蚁，背景是无垠的白色和铅灰色的天空。

　　雪山的山脊像刀刃一样锋利，积雪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蓝色。李睍就站在那里，望着远方，只留下一个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冲锋衣的背影。

　　配文只有一行字：“在这里，人什么都不是。”

　　林青妍盯着这句话，反复咀嚼。她喜欢“什么都不是”这个说法。

　　因为在这个“家”里，她也是什么都不是。她是父亲不愿提起的累赘，是母亲选择遗忘的过去，是同学眼中那个孤僻古怪的“怪胎”。

　　但在李睍的世界里，“什么都不是”似乎变成了一种解脱，而不是惩罚。他似乎主动选择了这种渺小，而不是被迫承受。

　　林青妍又翻了翻他的其他照片。金沙江在峡谷中咆哮，浪花飞溅如碎玉，照片的角落里有半道若隐若现的彩虹。牛奶海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可思议的乳蓝色，像一块宝石嵌在雪山之间。

　　不像其他那些交给运营团队打理的内容，只有这些微博，每一张照片都是他亲自拍的，每一段配文都是他自己写的。

　　这些微博透着一股笨拙的真诚。他写他的迷茫，写他的疲惫，写他在徒步时遇见的一朵花、一只鸟、一个朝他微笑的陌生人。

　　这些文字不华丽，但每一段都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林青妍有一张截图，存在手机里最深的文件夹里。那是他三年前发的一条微博，只有两行字：

　　“失眠的晚上，会想一个问题。如果我不是演员李睍，如果我只是一个走路的人，还会不会有人愿意多看我一眼？不知道。但我希望有。”

　　当时这条微博下面有三千多条评论，全是“我愿意”“哥哥我爱你”“不管你是谁我都爱你”之类的表白。

　　但林青妍知道，那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想要的，是一个不因为他的光环而喜欢他的人。一个愿意穿过明星的外壳，去看他灵魂的人。

　　而她，愿意。

　　林青妍关掉图片，打开了视频APP，找到那个被她收藏了无数次的访谈。

　　主持人问李睍：“很多人都知道，你不拍戏的时候就喜欢去徒步，为什么？是因为拍戏太累，想放松吗？”

　　李睍沉默了几秒钟。那双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却仿佛穿透了镜头，看向更远的地方。

　　“不是放松。”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是寻找。”

　　“寻找什么？”

　　“寻找自己。”李睍微微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并不快乐，更像是一种自嘲，“当演员当久了，你会穿很多人的衣服，说很多人的话，扮演很多人的喜怒哀乐。有时候回到酒店，卸了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会发现，你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主持人显然被这个回答触动，追问道：“那徒步能帮你找到答案吗？”

　　“走着走着，”李睍说，“当你被太阳暴晒，被雨水浇透，被风吹得站不稳，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的时候，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就会被一层一层地剥掉。在那种极致的安静里，你才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

　　“那你的灵魂，对你说什么了？”

　　李睍笑了，眼里有种很复杂的光。“它说，你还在找。”

　　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会被一层一层地剥掉。

　　剩下的，你是谁。

　　林青妍盯着天花板。被那些负面情绪包裹太久了，她甚至都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她到底是谁。

　　林青妍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了。对面的楼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那些暖黄色的光里，有人影走动，有饭菜的香气飘来，有孩子的笑声隐约可闻。

　　隔壁楼有人在天台浇花，水管在夕阳下喷出一道小小的彩虹。楼下有小贩在叫卖西瓜，喇叭里重复着“包甜包红”。

　　整座城市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吃饭、在说话、在争吵、在和好。楼下的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每一辆车都在赶往某个地方。

　　而她，是谁，她在哪儿，又要去哪儿呢。

　　这个问题，像是有人在她空洞的胸腔里，敲响了一记悠长的钟声。

　　窗外，夜色无边无际。而她在这座两千四百万人口的城市里，独自一人，等着天亮。

　　第二天，林青妍18岁的生日，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林青妍起床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苍白而陌生，眼睛下面有浅青色的阴影，颧骨有一点突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这就是十八岁的林青妍。

　　没有成年礼，没有蛋糕，没有祝福的林青妍。

　　吃了早饭，林青妍依旧躺在沙发上刷着李睍的微博，把那些照片看了又看。她的每一天都是前一天的复印件。

　　起床，吃饭，发呆，吃饭，发呆，吃饭，睡觉。

　　高考结束之后，她连“上学”这个唯一的程序都失去了，日子变成了一滩死水，她在里面缓慢地腐烂。

　　又混过了一天。

　　凌晨两点，林青妍继续看没有看完的那条采访。

　　“你的粉丝都说你有一种忧郁的气质，”主持人说，“你觉得你是一个孤独的人吗？”

　　“孤独是一个很大的词，”他说，“但我想，我是的。”

　　“为什么？”

　　“因为被一万个人喜欢，和一个人独处，是两回事。以前我以为，被人喜欢就不会孤独。后来发现不是。不是喜欢你的人不够多，而是……没有一个能真正看见你的人。”

　　“怎样才算真正看见？”

　　李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看见你不完美，看见你的脆弱，看见你的阴暗面。但依然愿意靠近你。这很难。因为你必须把自己展示出来，才有可能被看见。而展示自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微微低头，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所以某种程度上，孤独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有给过别人靠近我的机会。”

　　林青妍把手机按在胸口。心跳撞在屏幕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也是这样的人，不敢让别人靠近，又渴望被人看见。用冷硬的壳包裹柔软的内心，然后站在人群的边缘，等着一个愿意穿过那层壳的人。

　　林青妍觉得胸腔里有东西在抖动。他们不认识。但他替她说了很多话

　　凌晨三点，林青妍走出了卧室，走到客厅那面空了很久的墙前。

　　那上面原本挂着父亲和母亲的一幅婚纱照，离婚后被母亲取走了，留下一个方形的印迹，颜色比周围的墙纸淡一些，像一个疤痕。

　　她伸出手，手指抚过那个印迹的边缘。

　　林青妍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她有点腻了。

　　她突然很想知道，站在雪山脚下，是什么感觉。

　　风会不会很大？大到她必须用力站稳，才不会被吹倒。

　　空气会不会很冷？冷到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肺叶的收缩。

　　在那里，她会不会也能听见自己灵魂的声音？

　　林青妍想到了采访的最后，主持人问他下一站去哪。

　　“下一站，想去冈仁波齐。”

　　林青妍脑海中回响着这句话。

　　冈仁波齐。

　　那是什么地方？

　　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那四个字。

　　冈仁波齐，藏传佛教四大神山之一，被藏传佛教、印度教、苯教、耆那教共同认定为世界的中心。

　　转山一圈五十二公里，海拔四千米以上，全程徒步。每年有成千上万的人从世界各地赶来，只为围着这座山走一圈。据说转一圈，能洗去一生的罪孽。

　　世界的中心。

　　她往下滑动，看到了冈仁波齐的照片。

　　金字塔形的雪峰，在高原的蓝天下呈现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几何形状。

　　山壁上排列着水平的纹理，像是一层一层的天梯，从山脚通向山顶。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发出一种圣洁的光芒。

　　林青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她又重新点亮。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一个可能，一个自己可能成为的样子。也许是在看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为什么要活着”的答案。也许只是在看一座山。

　　然后她做了那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