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再次相遇》西原儿

1、第 1 章 六月的

　　六月的黄昏，光线以一种慵懒而绝望的姿态，斜斜地刺进客厅，落在米白色的地砖上。

　　也落在墙上那幅还没来得及摘下来的全家福上。

　　照片里，五岁的林青妍被父母抱在中间，扎着两只羊角辫，笑得毫无防备，露出一排小小的、不太整齐的乳牙。

　　父亲穿着灰色的夹克，那时候他还很年轻，头发乌黑，眼神清亮，和后来那个在民政局门口低着头签字的中年男人判若两人。

　　母亲穿着白色的高领毛衣，烫着当时流行的卷发，笑得温婉而满足，像一个笃信自己会幸福一辈子的女人。

　　三个人的笑容被定格在那张泛黄的相纸里，像一个关于幸福的古老预言。

　　林青妍每次看到这张照片，都觉得那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现在活着的这个林青妍，是那个小女孩的尸体。她蜷在沙发角落，用一条洗得发白的夏凉被裹紧自己。

　　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将那本就不够生动的五官照得愈发苍白。

　　刚高考完的林青妍马上十八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不是那种水灵的、充满胶原蛋白的年轻，而是一种营养不良的、被忽视的苍白。

　　她的颧骨有一点突出，眼窝有一点深，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不像那些青春洋溢的高中毕业生，倒像一棵在背阴处长出来的植物，枝条细弱，叶片发黄，但根扎得很深。

　　林青妍划开微信，和父亲的对话框里，最新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转账记录：5000元，备注生活费。

　　往上翻，全是同样的转账记录。五千，用。三千，一万，八千，没有问她在干什么，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那些冰冷的数字像某种定时投喂的机械装置，精确地维持着她的呼吸和心跳，仅此而已。

　　这个念头没有让林青妍悲伤，只是让她觉得——空。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怨恨。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她的胸腔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裹着骨架。风吹过来会响，雨打过来会疼，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林青妍又点开母亲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发布于两个小时前。照片里，母亲烫着新式的卷发，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身边站着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圆脸，单眼皮，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配文是：“小宝考试又拿了第一名，当妈的欣慰。”

　　可是她也刚高考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呢？

　　大概是11岁那年，父亲出轨，母亲获得了道德上的胜利。但胜利者的姿态，是扬长而去，而不是带走一个累赘。

　　母亲搬回了老家，嫁给了一个开五金店的男人，很快有了新的孩子。起初母亲还会打电话来，每周一次，问她吃得好不好，学习怎么样。

　　后来变成每月一次，母亲在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匆忙，通话时间越来越短。再后来变成每半年一次，最后变成朋友圈里偶尔的一个点赞。

　　母亲的新生活太满，满到塞不下一个前夫的女儿。

　　父亲呢？父亲和小三结婚了，生了一个儿子。他们搬去了新的城市，住进了新的房子，过上了新的生活。

　　父亲把老房子留给了林青妍，找了个阿姨，每个月按时打钱，数目从来不小，但也从来不多。

　　那些钱像某种封口费——我给你钱，你别来打扰我的新生活。

　　于是这个三室一厅的房子，就成了林青妍一个人的王国。或者说，囚笼。

　　一百四十平米的空间，对于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太大了。

　　大到她可以在客厅里骑自行车，大到她需要同时打开所有的灯来驱散黑暗，大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永不停歇的回声。

　　后来林青妍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过生日。习惯了自己打理家里的一切，学会了在家长会上请阿姨帮忙冒充家长签字，同样，也学会了不期待。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需要，就不会被拒绝。不依赖，就不会被抛弃。

　　但是，林青妍这颗精心包裹起来的心，终究还是留了一道缝。

　　在那道缝里，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那道光来自一个陌生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