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HE 雨过天晴 她总能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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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佳灵本以为楼层中会比电梯里更加凶险，毕竟若不是小青蛇相助，她早就迷失在虚假的黑色海洋里了。精神攻击一向比物理攻击更可怕，后者能摧毁人类的身体，前者却能解构一个人的精神意志。
按照一半无限流的套路，关卡难度应是层层递进、逐步升级的。然而史佳灵想象中的一切都没发生，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有如野兽呼气的散热声就消失了，电梯内的光线短暂地透到门外，照亮眼前的一小片空地，更远处仿佛无尽深渊。
史佳灵抬腿迈出，电梯门缓缓合上，一切声音、光影都从此消失，只剩下寂静空间中史佳灵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科学家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打造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将试验者送入其中，通常试验者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精神崩溃*。
当初史佳灵在科普儿童杂志上看到这个实验还觉得不屑一顾，无法理解安静的空间究竟有什么可怕的。直到她真真切切地进入底层——
她只能听到从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声音，吞咽口水、心跳、肠胃的蠕动……好像周围的空气都被抽了出去，很快她就出现了严重耳鸣的症状，甚至产生了幻听。
她又听到了弟弟呼唤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正在求救，求姐姐救救他。
史佳灵站在原地没动，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已经炸开了。她像被放进一个高压锅，空气是沉重的湿海绵，一层接一层地压在她身上。
喉咙和胸腔里全是血味，她痛苦地大口呼吸，发出的声音却微乎其微，都被四周特殊的隔断材料吞噬殆尽。看不见的怪物夺走了阳光、声音和人类沉静的那部分人格，史佳灵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而亡了。
动起来。
动起来，动起来！
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膛，颤抖地迈开第一步，第二步……
在寂静空间产生幻听是种很奇妙的感受。不像在正常空间里听到的那样，空气震动送去耳朵，再由固体震动读码。幻觉中产生的声音直接在脑海深处响起，好像被神秘力量读取并播放了记忆磁盘，将已逝之人的声音投射在鼓膜上。
相对安静的环境中，让人耳感觉最舒服的声音分贝在88至92左右。绝大多数人在超过130分贝时会出现头痛、耳痛的反应；而环境声音在15分贝以下时，人会感觉到异常的安静，由于缺少适宜声波的刺激，人类逐渐会变得心情烦躁，产生心跳加快甚至幻听、思维混乱和反应迟钝等异常现象*。史佳灵目前就处于这种最糟糕的状态里。
她很快意识到这是一场考验。她张开双臂胡乱挥舞，以防不小心撞到障碍物受伤。然而这层空间十分空旷，大得没有边际，除了脚下踩着的实地，她触碰不到任何物体。
意志薄弱的人会崩溃、发疯，只有意志坚强的人才能度过这段寂静无声的黑暗时光。
史佳灵不确定这场考验如何才能算结束。是需要呆满固定时间？还是主动出击捕获超级电脑？黑暗中会不会暗藏杀机？正确的做法到底是前进还是不动自保？
中国人有句常说的话叫，来都来了。
来都来了，不好好探索一番岂不是浪费？人生自古谁无死，早死晚死都要死。
史佳灵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声地哼歌。
底层隔音做得很好，没有回声，声音传不了多远就消失了，像被某种未知生物吃掉了一样。史佳灵哼着弟弟生前最喜欢的热血战歌，缓缓收手，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前行。
在电梯打开之前，散热声似乎是从左前方传来的。她离开电梯后不曾拐弯，走的一直是直线，因此分清方向并不是一件难事。
不知走了多久，史佳灵仿佛行走在一条莫比乌斯环上，空间被扭曲成陌生诡谲的模样，而她是在仓鼠轮中买无止境跑步的仓鼠。走走停停仍在原处。她好像走了好多年，走到雪山融化、海平面上升。这种漫无边际、无目标无终点的行动可远比马拉松折磨人。
不知来去不知归处，恍惚间史佳灵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去了。
她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前进，左右腿交替前后的动作固化成刻板的肌肉记忆，所以她隔了很久才发现好像有一个东西抵在自己额头，无论她怎么走，都始终无法再前进一步。
万籁俱灭之时，忽听一声古朴的钟响。
“咚——”
钟声之后，光影、声音都逐渐恢复。史佳灵面前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沾上颜料慢慢为黑暗空间涂上颜色，声音一点点清晰、放大，熟悉的散热声便回来了，离得很近，就在史佳灵跟前。
劫后余生的畅快感让她两腿一软跪坐在地，一阵滑轮滚动的声音后，黑色人体工学椅出现在史佳灵面前。那椅子奇大无比，史佳灵坐在上面跟个bjd小娃娃似的。黑椅子载着她稳稳当当地挺在一座小山面前。史佳灵抬头，看到了无数“复眼”。
电子屏幕被切割成指甲壳大小的碎片，它们拼凑在一起，形成一块看似破碎的超大显示屏。因为由碎片组成，所以显示屏并非光滑的平面，而是像蜻蜓、苍蝇的复眼那样朝外鼓起，叫有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了惊慌失措浑身发麻。
这就是乐园的秘密，藏在最深处的超级电脑。
无数机箱堆叠在一起，形成史佳灵看到的“小山”，各色电线蜿蜒缠绕，交织成一条华丽的“蛇尾”，向上连接“复眼”。
眼前这个整体看起来就像一个由无机质组成的怪物，令人觉得危险、战栗，却渴望伸手触碰顶端的光亮——那就是这个异空间的权柄。
人体工学椅徐徐升高，将史佳灵送到“复眼”面前。超级电脑用它巨大的眼睛上下打量这个豆丁一样的小姑娘。史佳灵一动不动，勇敢地回望他（无数碎片屏幕中的其中一块）。半晌，复眼变成白色，上面出现了一行黑色小字：
[是否登录]
史佳灵点了点头，屏幕上便跳出几个需要作答的问题。
[大BOSS的本体是？]
[蛇/人？]
“人。”
[回答正确。参与者史佳明的生命体征是？]
[死亡/存活？]
“死亡。”
[参与者史佳明死亡时间？]
[___请输入答案___]
“……”
史佳灵沉默了很久，语气艰涩地说：“刚进入这个空间、跟我一起躲藏、被大BOSS发现后。”
[对于弟弟和家人死亡的心情？]
[极好/好/不确定/坏/很坏？]
“很坏。”
[希望生存还是死亡，二选一？]
“生存。全部人一起生存。”
超级电脑又问了很多问题，一开始还披着层伪善的皮，后来原形毕露，恶意满满地要求史佳灵仔细回忆她遇到的每个人临死前的场景、回忆他们的死因，并给出她是否认为自己需要为他们的死亡承担责任的书面说明。
超级电脑的散热声逐渐变成奸诈锋利的笑，文字变成刀剑深深刺入史佳灵心脏，搅得她的灵魂鲜血淋漓。
回答完这些问题后，她已是满脸泪水，痛苦地抽咽着。超级电脑终于打发慈悲地放过了她，屏幕上显示：
[现在是最后一个问题，生存还是死亡，二选一？]
这个问题出现过无数次，每当史佳灵选择生存，紧跟其后的就是文字形成的刀剑，逼她主动担责逼她悔过，试图摧毁她的人格，但她都撑过来了。
“生存。我要所有人一起活着。”
说完，史佳灵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颤，回到这些问题受到的伤害已深深镌刻在她骨血里，光是想到就觉得痛苦，光是呼吸就足够艰难。但她自始自终都没有改变自己的决定。
[恭喜通过考验，管理员权限移交中，请耐心等待。]
史佳灵浑身脱力，她沉沉地向后坠去，却被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小青蛇接住。一阵青烟散去，小青蛇变成人身，不是压队女孩，是大BOSS蛇颈女！
啊……
史佳灵被她轻柔地抱着。
她怎么没发现呢，压队女孩的模样……她就是小时候的大BOSS啊……
“谢谢。”蛇颈女轻声说。“你做到了我们都没有做到的事，我很感激你。只要你在其中一个生存还是死亡的问题中选择死亡，痛苦就会立刻结束，你就能成为这里的新BOSS，掌握权力与力量，跟后来进入的玩家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无论选择生存还是死亡管理员权柄都会交接给你，但是死亡会让你变成我们，生存虽然痛苦，却能解救一切。”
“姑娘，你是当之无愧的救世主。”
[权限交接完毕，请选择您将如何处理乐园。]
[输入______......]
“写吧，孩子。”蛇颈女道，“选择覆盖一切错误数据，停止乐园运转，这样一来……我们就都能回家了。”
史佳灵抬手，键盘从底部升上来，支在她面前。
【覆盖错误数据，停止乐园运转，送所有人回家，不要再拉人紧来。人类离开后，立即启动自毁程序。】
史佳灵按下确认，系统刷新，“复眼”缓缓闭合。
整个梦缘公园亮起一阵白光，怪物与参与者们都被定格在原地，然后参与者们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怪物身边笼上一层浓烟，浓烟散去，露出他们尚为人身时真实的脸。
蛇颈女长得很美，她身上很香，史佳灵觉得她像妈妈一样。
“我们要走了。”蛇颈女说，“谢谢你拯救了我们。”
“你要去哪里？”史佳灵问，“回到现实世界后我们还能再见吗？”
“不，姑娘。我们不会回到现实。”蛇颈女微笑道，“我们早该死啦，这么多人命呢，怪物组织里包裹的……也是人类的心脏啊……我们回不去啦，我们要去地狱赎罪啦。”
前大BOSS捧起史佳灵的小脸，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抱歉，你弟弟不是我杀的，我也没有对你的父母下手。他们死于规则。但我没出手相救，我很抱歉让你失去亲人，好姑娘。我会在地狱为你祈祷。谢谢你。”
话音刚落，整个空间开始崩塌，史佳灵感受到一股抽离的力，蛇颈女和其它怪物瞬间爆成血雾，史佳灵听到了很多熟悉的、陌生的感谢之声。
“谢谢……”
“谢谢你……我们解脱啦……”
“我们要去赎罪啦……或许赎完罪我们还能上天堂吗？我想当天使，不想再做丑陋的恶魔啦……”
声音淡去，血雾消失。
史佳灵站在酒店门口，旁边白鹿喷泉在空中扬起一道彩虹。
幸存的人抱头痛哭，互相搀扶着离去。史佳灵回房收拾自己与家人的东西，她站在空荡的酒店房间里，屋里还有父母、弟弟和自己生活的痕迹。
“爸爸、妈妈、佳明。我走啦。”
她小小的身体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慢吞吞往离酒店最近的公交站台挪动。
来时一家人整整齐齐，谁知道会碰到这种事。
公交车上有好心的大爷大妈问她一个小姑娘怎么独自拉着行李箱跑来这么远的地方，史佳灵笑着摇摇头，没答话。公交摇摇晃晃地前行，将她送到家门口。
哎呀，她没有钥匙。
史佳灵熟练地弯腰扒拉地毯，将压在备用钥匙下的纸条和钥匙一起摸出来。
“姐！你又丢三落四啦！这回我给你藏了钥匙，下次一定要记得自己带哦！不然要是哪天我跟爸爸妈妈出远门的话，你一个人要怎么办呀？”
史佳灵将头抵在家门上，手里攥着钥匙和纸条，身下地毯沾湿了一大块。
她赢了规则、拿到了权柄，却也失去了一切。
然而明天的太阳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崩溃就暂停升起。飞鸟、潮汐、风浪……所有自然之景都在持续。
苦难、挫折和痛楚无法同时间比较长短，一切都会过去。从前万般艰险都撑了过来，她总能等到雨过天晴，放下过去、带着全家人的希望朝前走的一天。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HE 雨过天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