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杳》歇歇山

3、第2章 九月初的乌

　　九月初的乌里，天气热得像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太阳高挂在头顶，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
　　董杳上的是乌里唯二的重点高中，它矗立在老街的尽头，装修还是老旧的红砖铁艺门，看起来有些年头，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斑驳陆离。

　　今天开学，校门口停满了车，电瓶车、自行车乱七八糟的挤在一起。这个天小贩在路边卖冰棍和冰水还是赚钱的，一堆的家长在太阳底下扯着嗓子地在那喊着叮嘱孩子。喊完看见旁边有卖水的，都会来上一瓶。
　　人挨着人，吵得慌，热得躁。
　　一辆黑色的电摩从人群外围挤进来，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稳稳地停在路边。
　　程乌木长腿一支，单脚踩在地上，捏了刹车。他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工字背心，领口有些松垮。胳膊上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上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是打工的时候留下的。
　　“到了。”程乌木偏过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哑。
　　董杳从后座下来，目光扫了眼身边，清一色的红白校服。她拢了拢书包带子，一想到要和这么多人再共处三年，她就头疼。
　　面前被堵得水泄不通，他们就靠在车边站了会儿。
　　就等志愿者组织秩序这么一小会儿，他们身边已然议论纷纷。

　　不远处，几个送孩子来报到的家长站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唠着家常。
　　“听说了吗，老程家那个儿子也上高中了，去城南了。”
　　“可不是嘛，他妈又在赌场里欠了钱，昨天半夜才凑够钱赎回来。这种人家，早就烂透了。”
　　大人们的话音刚落，几个穿着同样红白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路过。其中一个男生捏了刹车，斜着眼睛打量着董杳和程乌木，故意拔高了音量。
　　“一个杀人犯的爸好赌的妈，另一个没爸精神病的妈，我真是要笑长寿了。”
　　“跟她上一个学校我都害怕，骨子里留着疯子的血，别哪天在学校发疯把同学给砍了啊！”
　　这些声音不大不小，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毫不留情地扎进董杳的耳膜里。她没去看那些人，只是她的眉心越拧越紧。
　　程乌木看着她，目光沉静。他抬起手，粗糙的拇指按在她的眉心上，轻轻揉了一下，将那紧蹙的纹路一点点揉开。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安抚，意思是让她别管。
　　“快去吧，”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平稳，“我差不多也到时间了。”
　　董杳“嗯”了一声，说知道了。

　　董杳转身朝校门走去，程乌木坐在车上看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拐进教学楼，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
　　程乌木手指摩搓着车把手，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刚才那个骑车的男生又绕了回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斜着眼睛看他。
　　“哟，这不是杀人犯家的野种吗？还舍不得走呢？”男生声音挺大，旁边几个人听见了，也跟着笑了一声。
　　男生继续说着：“听说你妈又被扣在赌场了？怎么，今天不赶着去送钱啊？”
　　程乌木没去瞧他们，垂着眸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男生见他不理人，自己绕到程乌木脸跟前去，手里的冰红茶抵在程乌木车前盖上，一脸不屑。
　　“喂！我跟你讲话呢，哑巴了？”
　　程乌木这才撩起眼皮看他，他的瞳孔很黑，像一潭死水，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那个人。
　　男生被程乌木盯得心里莫名发毛，喉结上下滚动了下，但还是梗着脖子，底气不太足地说：“看什么看……”
　　程乌木没接他的话，抬起手，“啪”地一声落在男生肩头。力气不大，但那个男生已经被吓的连手里的瓶子掉到了地上。
　　程乌木看着他，眼底依旧没什么波澜，嘴角却极轻地扯了一下。
　　“兄弟，”他说，“你肩膀上有灰。”
　　男生整个人僵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看程乌木的脸。
　　程乌木还是那副样子，眼睛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刚才拍他肩膀真的只是随手拂去一粒灰尘。
　　男生咽了口唾沫，没敢再说话。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走了。
　　程乌木收回手，拧了一下电门。电摩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往前开走了。

　　董杳走到教学楼前的公告栏，上面贴着新生分班名单，她没仔细看，就转身进了楼。
　　她根本不用找，因为她的名字就高高地印在最顶端。
　　身后还源源不断地传着一些声音，可那些人不得不承认，董杳除了出身，真是样样比他们的孩子都要好。
　　乌里的师资力量有限，努力在这里就是比不上天赋。而董杳，恰恰是天赋和努力并存的一种人。

　　董杳走进一班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董杳看着一些熟面孔，她头一次这么厌恶自己的成绩。
　　原本吵闹的教室也在董杳踏进门的一瞬安静下来，几十道鄙夷的目光一同投向董杳。
　　董杳没去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放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的孔子像。
　　“她真考进一中了。”
　　教室的某处开始传出讨论的声音。
　　“不是说她中考那几天生病了吗？谁知道这成绩真的假的。”
　　一个女生拍了拍说话那人，“哎，别说了，我妈就是教育局的，董杳的试卷是经过好几个老师一起审核后出的成绩，全乌里找不出第二个这么高的成绩。”
　　“成绩好有什么用，骨子里不还是流着疯子的血。”

　　董杳掏了掏书包侧兜，后悔今天没把耳机带出来，她不耐烦地“啧”了声，正想撕团纸巾塞进耳朵里，突然发现这帮人的注意力换了。
　　董杳有些好奇，乌里还有什么八卦能让人这么快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移开。
　　“这人谁啊？你见过吗？”
　　“没有啊，没在乌里见过，外地人？”
　　董杳上下打量了下站在门口的女生，长得眉清目秀的，但脸侧却顶着一条丑陋不堪的疤。
　　“她那个疤…好吓人啊。”坐在董杳前面的人女生和自己同桌讲。
　　“乌里又刷新什么新人物了……”
　　女生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握着两侧的书包带子。
　　“站在这干什么？”
　　一个中年女人站定在教室外，用手里的文件夹抵了抵面前的女生，“最后一排还有个位置，过去坐下。”
　　“哦…好。”
　　女生垂着眸，在一堆注视的目光下，快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她放下书包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旁边人的手臂，女生连忙低声道歉。
　　董杳看了眼女生，身体往墙壁靠了靠，跟她说：“没事。”

　　“都安静一下，”女人走到讲台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王。现在大家按座位坐好，我们点个名。”
　　教室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王老师开始点名，她看着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念出：“董杳。”
　　“到。”董杳抬眼看着王老师，举了下手示意。
　　王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在董杳脸上停留了两秒，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王老师“嗯”了声，低下头继续点下面的名字。
　　董杳太清楚老师目光为什么会在她身上多停留一会儿，在这个小镇上，董杳的名字早就被传遍了。王老师大概也在心里掂量着，这个“精神病家的闺女”会不会在班里惹出什么麻烦。
　　点完名老师就开始讲注意事项，董杳没耐心听这些，她再次从包里掏出拿包纸，从包装里拿出一张，照着折痕展开，垂着眸把纸撕成一条一条的。

　　下课铃打响，王老师刚出教室，里面瞬间热闹起来。
　　“你……你好，我叫傅溪。”
　　董杳正心无旁骛地撕纸，耳边突然有人跟她讲话，她侧过头瞧了眼。女生还是低着头跟她讲话，董杳微微蹙眉，“哦”了句。
　　傅溪还准备说什么，前面的女生突然转过身来搭话。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傅溪，小——”
　　女生似乎并不在意傅溪叫什么，傅溪还没说完话，她就接着说自己的。
　　“你是哪个地方的？我在乌里没见过你呢。”
　　傅溪推了推眼镜，“我是桐州的，转学过来的。”
　　“哦～原来如此。”女生往前靠了点，装作要很小声地说话，其实她的声音大的周围人都能听见，“你旁边这位，是乌里出了名的晦气，你可要小心些，别跟她靠的太近。”
　　“啊？”傅溪傻愣愣地往旁边看了眼。
　　傅溪左边的同学走过来，拍了下傅溪的肩膀，“傅同学，我告诉你哦，她呀有精神病的，你可要小心了。”
　　“你最好还是让老师给你换个座位吧！”
　　董杳听得头痛，她抬起头，目光扫了眼那两人，“当然要换座位了，换到你们身边怎么样？我看你们很喜欢跟我讲话啊，坐到一起方便多了。”
　　“当然了，你们也要小心点，我脑子不好，说不定你们哪句没说到我心坎上，我一生气就发病了呢。”
　　“你——！”
　　董杳站起身，椅子和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声响。她收回目光，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更像淬了层冷霜，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转身推开了后门离开。

　　董杳走进厕所隔间锁上门，她掏出手机给程乌木打电话。程乌木接通了，董杳在这头却没有说话，而是在聊天框里打字。
　　【你在干什么？】
　　“刚开完班会，等发完书我就去接你。”
　　【我们中午吃什么？小姨今天有事。】
　　“后巷的麻辣烫？”
　　【可以。】
　　“跟人吵架了？”
　　“你怎么知道？”董杳把手机放到耳朵旁，“一个班里一半都是初中那帮人，烦得很。”
　　电话那头似乎正在收拾东西，细碎的动静忽然停了一下，程乌木说：“那就别忍着，出问题我兜底。”
　　“那敢情好了，小姨也不会骂我。”
　　“嗯，”程乌木在那头轻笑了下，“天塌下来我顶着，你放心吃瓜。”
　　董杳跟程乌木打了这么会儿电话，心情都好了不少，她回程乌木：“中午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嗯。”

　　中午，董杳把发下来的书收拾进桌肚，刚起身准备走，傅溪又拉住她了。
　　董杳回过头，目光落在傅溪拽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傅溪意识到可能有些冒犯，又赶紧收回手。
　　“姐……董杳同学，我有个事要问你。”
　　“嗯。”董杳转过身，垂眸给程乌木发去信息，然后抬眼看傅溪，“你问。”
　　“你是阚冷阿姨和董涧山叔叔的女儿吧？”
　　董杳听到妈妈的名字时已经蹙起眉，听到她父亲的名字，面上表情更是吓人，“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爸妈名字？”
　　“我是阚冷阿姨哥哥的孩子。”
　　此时教室里的人已经全走光了，就剩她们两人，董杳拉过椅子坐下，“我妈妈只有一个妹妹，你到底是谁。”
　　气氛僵持不下，傅溪一直没讲话，董杳真的没耐心跟她耗，起身刚要走，就听见身后传来程乌木的声音。
　　“董杳，没事吧？”程乌木是跑过来的，他拉着董杳把人拽到身后，问董杳：“她谁啊？”
　　“不知道。”董杳反手拉住程乌木，“我们走吧。”
　　俩人刚走出教学楼没多久，傅溪又从身后追上来，与此同时小姨的电话也打了过来。三人面面相觑，董杳接通电话。
　　“放学了吧，我在门口，有事要和你说。”
　　“知道了小姨，我和程乌木现在出来。”
　　傅溪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到了校门外，董杳和程乌木都准备上车了，傅溪还停在他们身后不准备走。她目光一直停留在阚情身上，董杳蹙着眉看她，压着心里那团火问：“你怎么还不走？”
　　“小姨，我能跟你们一起回吗？”
　　阚情“嗯”了声，董杳垂着身侧的手握了又握紧，“小姨，我坐程乌木车回家。”
　　“路上小心。”

　　这会儿是最堵车的时候，程乌木带董杳窜了小路，所以比阚情要快一点到家。董杳一声不吭地上楼回房间，刚走到二楼就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在自己房间转悠。
　　“你谁啊！”
　　男人转过身，“杳杳吧，我是舅舅。”
　　男人朝董杳走过来，董杳往后一退，撞进程乌木怀里。她转头看了眼程乌木，抓住了他的手。
　　程乌木把董杳拽到身后，“哪门子舅舅，阚阿姨只有妹妹。”
　　“啊哈哈哈—”男人尴尬地笑笑，“准确说是表舅，表舅。”
　　“你在她房间干什么，出来。”程乌木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听着就让人感觉他这人不好惹，而且已经像是要生气了一般。
　　“我就是看房间挺漂亮的，随便看看。”
　　男人走出房间，想要靠近董杳，却被程乌木隔开。程乌木这时候身高已经窜到一米八五多，隔开一个已经中年缩水的男人绰绰有余。
　　“杳杳，他是谁啊？没听说我姐生了个男孩啊。”
　　董杳躲在程乌木身后瑟瑟发抖，她害怕这样的男人。她双手紧握住程乌木手腕，一声不吭。
　　“傅东！你在楼上干什么！”阚情回来了，她放下包快步走上楼，“我走的时候是不是让你在楼下待着别瞎逛！”
　　“哎呀，妹妹你生什么气啊，我就是参观一下。”
　　阚情看向程乌木身后，“杳杳怎么了？”她走过去肉眼可见的董杳在发抖，“乌木，带她回房间。”
　　程乌木“嗯”了声，“小姨，他刚刚在董杳房间不知道干什么了，我先带她去我房间。”
　　“好。”
　　程乌木转过身，摸了摸董杳脸颊，把人搂在怀里往另一个房间去。
　　身后阚情警告傅东，敢靠近董杳一步，她会把他送回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