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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捷报使(一) 报——朔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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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冬寒夜,狂风从城外吹来浓稠的密云,遮天蔽日,笼罩在整片京都上空。
淡薄月色被迅速遮掩,铅黑色的天幕被蒙上一层浓黑,竟连最后一丝光亮也无,伸手不见五指。
禁闭的城门突然破开一线,城外更浓郁的夜色里逐渐显露一人一马的轮廓,捷报使高举手中急报,快马进城,马蹄落在城内青石条的长街上,快击出清脆声响。
“报——!朔风关已守,定远军大捷!北狄大溃,败退千里!”
那高大城门在捷报使扬马过关后速速关上,饶是子夜,百坊千街的百姓们仍听着捷报从梦中惊醒,在这寒夜中披衣而起,惊喜万分。
“报——!朔风关已守,定远军大捷!”
“北狄大溃!败退千里!”
沈愫在黑夜中豁然睁眼,瞳孔在一团黑夜中停顿瞬息,耳中弱声渐明,听清是一道人声乘着快马而来,似是军中来人。
她迅速下床,拂了衣架上的外衣,快步推门而出,一步踏入浓稠的夜里。
外间婢女被推门声惊醒,恍然坐起身子,在朦胧不清的夜中看见沈愫出门的单薄背影,她速速取了大氅,挑着灯笼掀开棉帘追出去,在廊下快走几步跟上她:“夫人。”
马蹄声落在将军府外,听着来人像是在喊什么捷报。
石竹顿时欣喜,将怀中大氅拢在沈愫身上:“朔风关大捷?是咱们将军胜了!”
“出去看看。”
沈愫沿着廊下快步向府门处走去,行步间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往常月光清亮,将院中一景一物照映得清晰无比,今夜却一丝光都没有。
主仆二人行步匆匆,耳听那捷报使声音近了,石竹快走几步上前卸下门闩,甫一开门,便见长街尽头高头大马,急踏薄薄夜雾而来。
街道两侧不乏有与她一般的百姓们,在家中听得分明了,依旧携上阖家老小掌灯而出,在府门前挑上灯笼。
京中城道两侧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几乎将长街照亮。
远处而来的捷报使眼神未偏移半分,急马向前,向着皇宫的方向。
一手把持缰绳,高举右手军情急报,身上的铠甲随着驾马身形起伏,于夜风中飘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儿。
沈愫眯了眯眼睛,盯着捷报使身上破败的铠甲,听他再度高声报捷:“报——!朔风关已守,定远军大捷!北狄大溃,败退千里!”
“胜了胜了,谢谢老天,祈求您继续保佑我儿,归程途中平平安安。”
“若非今年暴雪,这一仗我们大靖早该胜了!解将军乃我大靖战神,南征北战这些年战无不胜!区区北狄就该滚回他们老家哈哈哈哈……”
拍手叫好声在四周发出,亦不乏有人跪拜叩谢老天。
沈愫朝那聊着解将军的男人看上几眼,听着捷报使一声声报捷,脸上却并无多少喜意。
他声音虽然高昂,听起来却总觉得有几分凄厉,让她心中隐有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那捷报使驾马从将军府门前奔驰而过。
宛若一道巨大的黑影,行进间搅弄起夜间的雾,几乎遮蔽人眼。
沈愫的视线透过眼前这层淡雾,只来得及看清那捷报使身上铠甲残破,血迹淋漓新旧交叠。
皇宫灯火于幽夜中蒙蒙亮起,一簇簇接连成片,捷报使抬头看向前方,漆黑夜里的火光仿佛映在了他眼中似的,让他高高梗着脖颈,上身因愈发挺直而有些后仰。
这绝不是正常驾马的姿态。
“太好了,老太爷和老夫人若是得知这个消息,定然欣喜!”夜里安静,捷报使声量不小,内院里没准儿都已经听见了。
石竹高兴极了,对沈愫道:“夫人,可要奴婢现在去通报?”
“先别动。”沈愫拉住石竹,目光追向捷报使的背影,面上不见喜色。
只见骏马疾驰奔夜,一个颠簸之间,那捷报使身子竟不断挺直向后,“砰咚”一声震响从马背上栽下!
头颅坠地,双脚竖起,他柔软的脖颈在青石条地面上折过,撑着成年男子的重量与十几斤重的铠甲,在夜中发出清晰的骨骼折断声。
方才还在欢庆的百姓们歇下声来,无一不愣怔看向自高头大马上坠地的捷报使,眼见他在地面翻折过身,后背着地,铠甲在地面砸出重重一响,震荡起一层血雾。
长街寂静。
捷报使倒地后动都不动,一丝挣扎都没有,像是没了声息。
石竹惊呆了,在长街此起彼伏的吸气声中,攥紧了手中的灯笼,指尖微动,从灯柄处顶出一截雪亮的银线。
将军府上空,自檐角后飞落一道身影,轻巧地落在沈愫与石竹身后,怀抱长剑目光戒备。
石竹在沈愫身后,细细低声问道:“夫人,可要上前去看看?”
那捷报使坠马,就在距离他们二三十丈之外的位置。
四周浅浅几声惊叫中,百姓们逐渐反应过来,互相看了看,有人上前试图查看捷报使的情况。
最前的妇人屏息靠近,矮下身子伸出手去,还未触碰到地上的人,便听静夜之中传来“嗒哒”几声铠甲活动的细响。
妇人被吓得浑身一颤,飞快缩了下手。
睁大眼睛,看着地上的年轻捷报使紧闭双眼,整张脸色发乌,从脸部到脖颈俱是血肉干瘪,薄薄的皮贴向骨头,像是被什么吸进去了似得,一丝生气都没有。
可铠甲下的身躯发出细微动静,顶着铠甲的关窍处起伏,像是要挣扎起身一般。
妇人站在黑色的血雾里,毫不自知自己脸上已经蒙上了一层淡淡血色。
她只当这小将还留着一口气,心头一松,便再次伸手,张嘴欲将他唤醒。
空气中的血腥味儿更加浓郁,沈愫盯着不远处地上的捷报使,一双眉微微蹙起,总觉得前方的人与景实在古怪。
便是站在府门前这片刻,夜雾就不知从何处起浓郁了起来,几乎充斥了整条御道,将远处的妇人、军马与捷报使缭绕其中。
越来越多的人挑着灯笼向前聚集,走进雾气里,将灯影与人形遮蔽得模糊不清。
沈愫在京三年,还从未见过这样浓厚的雾,她拦下石竹:“这雾不太对劲。”
“雾?”石竹双眼茫然,看向四周和天空,又扭头看了看石影,试图在他脸上看见什么端倪。
正当她四下观望时,坠马的捷报使忽然挺身而立,竟是歪曲着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
形不似常人,以一个极其反常的姿势高举右手,如举起急报般,于夜空中停顿半息,随后手势一转,重重落在身前妇人的肩膀上,冲她张口发出一声嘶鸣!
那嘶鸣声像是穿过山石空隙中的风鸣,尖利声响下,浓重的黑雾霎时飞扑上妇人的头紧紧缠绕包裹!
分明是无形的气体,却像是如有实质的双手一般,将妇人的身体上提,双脚离地!
她身子软得没有一丝抗拒,在夜雾中微微荡了荡,双手无力垂至身体两侧,刹那间断绝生息。
聚集的百姓惊愕地僵在原地,喉咙中卡着声响,呆愣地看着突然站起的捷报使,不知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分明……是进城来送捷报的……
从捷报使坠马到妇人身死,突发不过数十息的时间。
百姓们根本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有些反应快的在人群中颤抖后退。
沈愫脸色微变,立即上前,脚步愈快,见缠在妇人头上的黑雾隐有散开的趋势,心中不安更甚,几乎跑了起来,声音破开人群:“散开!”
沈愫一声呼喊刺入夜里,长街百姓霎时如惊弓之鸟,四处逃散!
与人群一起散动的还有那团黑雾,“嘭”地一下发出破空声响,化为一缕缕黑气自捷报使周身缭绕,似是在随他物色下一个目标。
沈愫掠身冲进人群,此刻在马下才正面看见捷报使的脸,嘴唇乌青,面色沉黑,领口红巾上透出鲜血,淋漓到铠甲上,血分明是红的,他却像是死后多时的模样,连具鲜活的尸体都算不上。
就是这样的人,方才一路抬手举着军中急报,口中一声声报捷,从城外扬马进入王都之中?
他到底是活是死?
沈愫目光在他背上的烽火信旗上略作停顿,确认是大靖的信旗无误。
石影与石竹紧随沈愫身后,在凌乱奔逃的人潮中护着她。
两双眼睛齐齐望向捷报使,看清他面色时目露惊愕。
这不像是活人,倒像是……死尸!
沈愫脚下不停,躲过迎面而来的黑雾,一个飞身至军马旁,扬手抽了马鞍上的雁翎刀,向捷报使劈去。
夜色中团绕的黑雾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像是有许多人在窃窃私语一般,声音交叠,微小地钻入人耳中,让人听得耳中刺痛。
沈愫忍着耳中不适,辨别着现下情形。
眼前这一切太诡异了。
这捷报使对她迎面劈来的刀锋,丝毫不知道闪躲,几乎是正面将自己的面中迎了上来。
刀锋下坠,将碰到捷报使头颅皮肉之时,沈愫牙根一咬,旋着手腕,将刀锋偏转,擦着他的头皮而过,收刀之时在捷报使左肩重重一砍!
破开轻甲,劈入皮肉,沈愫抽刀间血肉翻飞,竟是不见那捷报使脸上表情动摇分毫,完全不知道痛一般。
若是活人怎会这样无动于衷?
围绕在他周身的黑雾孩童一般发出嬉笑,向四周散去,若一缕缕抓不住的风,又似一簇簇腾雾。
所到之处将人一缠,容不得人挣扎多久,就完全吞没一个人的生机。
整条长街上乱作一团,哀嚎遍野。
巡城卫还未闻声而至,百姓奔逃躲藏,哭喊求救声随着滚落的烛火,在寂夜里燃烧起来,向着更远之处传去。
沈愫望着整条被火光燃明的长街,眼中惊颤,从未见过这幅诡异景象。
吃人的黑雾没有实体,兵器对它根本没有作用,打不散也杀不死,它们每每从一个人的身上离开,眼前捷报使的动作就更快上一分,此消彼长,留他不得!
“石影,快去叫巡城卫!”
“是!”
沈愫眼中一肃,手中再起已是杀招!
捷报使张嘴朝着沈愫一声长啸,缭绕在他周身的黑雾顷刻间如箭矢一般,向沈愫齐发而去!
几乎同时,沈愫手中雁翎刀正面插入捷报使咽喉,手掌宽的雪亮刀片几乎将他的脖颈剖成两半。
他张嘴,口中发出低讷声,又沉又长。
混在团团黑雾细碎的絮语中,仿若在诉说着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织连成句,竟让沈愫一时听清了。
“朔风关已守……定远军……大捷……”
“靖北大将军解…寒天…战死不归垣……”
岁末寒夜,朔风吹着雾气从长街上掀起阵阵涟漪,沈愫握刀的手重重一颤,几乎握不稳刀把。
一双眼睛定在捷报使乌紫的脸上,想要从中看出一丝神态来,可莫说是神情,他的嘴开开合合,连一丝活人的热气都没有吐出。
“你说什么?”
沈愫心知问不出答案,仍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黑雾侵染她的衣角,从她的四肢向身躯吞噬聚拢,所到之处鲜血透出皮肤,让颜色略有浅淡的黑雾重新活跃起来。
淡雾遮挡她的眼帘。
沈愫感觉不到疼似的,一步都不退,生怕这捷报使不再说下去,握着刀柄从他喉中拔出。
可她大力抽刀之际带起血溅横飞,这捷报使的脖颈竟向后弯折,再也撑不住那颗头颅似的,向他的后背折断,于她眼前尸首分离!
随着“咣当”一响,捷报使头颅坠地,他穿着铠甲的身躯也站立不到片刻,就一同向后轰然倒塌。
沈愫周身缠绕的黑雾刹那尽散。
她身形一震,立即向地面滚落的头颅扑去,丢下手中的刀,颤着指尖拢了拢地上死气沉沉的头颅。
这捷报使双眼紧闭,面上与头盔沾染了泥沙尘土,被/干涸的血迹黏在脸上,脸上带着不少细小的伤口,冻疮在颧骨和鼻梁上结了紫黑色的硬痂,像是被边关的寒风一刀一刀凿开的口子。
他真的是从朔风关赶来的捷报使!
沈愫一把捧起他的脑袋,不死心地喊他:“你刚才说解寒天怎么了?你说话啊,你再说一句!”
挂在捷报使发髻上摇摇欲坠的头盔“咣当”落地,他似乎被这声音惊扰,闭紧的嘴忽然张开。
一缕浑黑的雾气从他喉中飘出,直直飞上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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