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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绣活 宁锦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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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锦第一次走进余家布庄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了门口。
她原以为余家经营多年的布庄,再不济也该有些顾客。
可眼前的景象让她心里一沉,店面确实不小,前后两进,光是前面的铺面就有三四间房那么宽,货架一排排地立着,看得出当年也是花过本钱的。
可如今那些货架上稀稀拉拉地摆着几匹布料,颜色不是灰扑扑的就是土黄色,花样老旧得像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柜台上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几个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墙角,看到自己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招呼都懒得打。
整间铺子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宁锦站在门口,看着这间萧条得近乎荒废的布庄,心里凉了半截。她虽然不懂经营,但也看得出来,这家店的生意差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就是这里了。”余秀秀站在她身边,语气倒是很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副景象,“布庄以前生意还不错,我爹在世的时候,店里请了十来个伙计,进货出货忙都忙不过来。后来我爹走了,大哥接手,他不会看行情,进的料子不是太贵就是太土,客人就越来越少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店面虽然是自家的不用担心房租的问题。只是再这么下去,怕是连伙计的工钱都发不出来了。”
宁锦转头看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库存清一清,再进一些时兴的料子。”余秀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超出她年龄的沉稳,“不过这些都需要本钱,眼下账上没多少银子了。所以我想着,先靠绣品拉一拉人气,只要有人愿意进店,就有机会卖出布料去。”
她看向宁锦,目光认真:“嫂嫂,你的绣活就是那个能把人引进店里的东西。”
宁锦看着她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到了一种沉甸甸的信任和期待。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废话:“给我一间屋子,光线好一点的。”
余秀秀听罢离开带人把布庄后面的一间厢房收拾出来给宁锦住。
那间屋子不大,但朝南,窗户也开得很大,光线充足。余秀秀还特意给她添了一张新桌子,又去买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绣绷和几十种颜色的丝线,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宁锦看着那些崭新的绣线和工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为她准备过这些东西。在家里的时候,她的绣线是用母亲剩下的边角料凑合的,绣绷是自己用竹篾弯的,连针都是母亲用了十几年磨得短了一截的老针。而现在,余秀秀给她买的这些,全都是崭新的、齐全的,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件正经事来对待。
她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上,把绣花针、剪刀、顶针一一摆在桌上,然后坐在窗前,开始工作。
她做的第一件绣品是一方帕子。
帕子是素白的细绢,质地柔软,手感极好。宁锦在上面画了一枝梅花的草图,梅枝遒劲有力,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她选了深红和浅粉两种颜色的丝线,用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地绣上去。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每一针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线都走得稳稳当当。她的手虽然还带着前几天干活留下的伤疤,但一拿起绣花针,那些伤痛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只剩下手指在布料上轻盈地舞动。
她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做这件事而生的——当她手中握着针线的时候,她不再是那个被卖掉的可怜虫,不再是那个克夫的扫把星,她只是一个纯粹的、沉浸在创作中的手艺人。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针尖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一起一落之间,像是在布料上绣出了一首无声的诗。
余秀秀偶尔会过来看看她,给她送饭送水。每次来,她都看到宁锦坐在窗前,低着头,专注地绣着手中的活计。那副安静而专注的模样,让余秀秀常常站在门口看得出神,不忍心出声打扰。她有时候会想,宁锦大概天生就该是这样的。
安安静静地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针线,阳光洒在她身上,美得像一幅画。而不是蹲在院子里干粗活,双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开裂。
“嫂嫂,”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绣得真好。”
宁锦抬起头,笑了笑:“还好吧,我娘教得好。”
“你娘也会绣活?”
“嗯。”宁锦低下头,继续绣着,“我娘年轻的时候修活很好,后来嫁给了我爹,就没再做了。她把手艺教给了我,说是……说是万一以后用得着。”
她没有说下去,但余秀秀听懂了那个“万一”背后的含义。
宁锦的母亲早就知道,女儿将来可能会过上靠手艺吃饭的日子。她教会女儿绣活,是给女儿留了一条活路。
余秀秀心里忽然有些酸涩,她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周氏从来没有教过她任何东西,没有教她绣花,没有教她做饭,甚至连字都没有正经教过她几个。
她认识的那些字,是小时候蹲在哥哥们书房外面偷听学会的;她会的那些算账的本事,是趁账房先生不注意偷偷翻看账本自学的。
她跟宁锦,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现如今都是没人管的孩子,都是靠自己才能活下去的。
余秀秀没有再问,默默地退了出去。
宁锦的第一批绣帕完成了。
那方帕子上的梅花栩栩如生,花瓣的层次感极强,深红和浅粉的过渡自然流畅,仿佛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梅香。宁锦把它洗干净、熨平整,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交给了余秀秀。
余秀秀接过帕子,打开布包,只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她见过很多绣品,逢年过节亲戚之间互相赠送的荷包、帕子、枕套,她都见过,但没有一件能跟眼前这方帕子相比。那朵梅花像是活的,花瓣上仿佛还带着晨露,枝干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连花蕊都一根一根地绣了出来,细密得让人不敢相信这是人手能完成的。
“嫂嫂,”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这方帕子我帮你卖。”
然而,事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顺利。
绣帕挂在布庄里整整五天,问价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女客进来,看到那方帕子,拿起来端详一番,问问价钱,然后摇摇头放下走了。不是嫌贵,就是觉得“绣得倒是好看,但不实用”。有一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甚至说了一句让宁锦差点掉眼泪的话:“这帕子绣得这么精细,谁舍得用啊?买回去也只能压箱底,那不白花钱吗?”
宁锦嘴上不说,但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她每天坐在窗前绣花,一绣就是一整天,从天亮绣到天黑,眼睛酸了就揉一揉,手指疼了就吹一吹。
可绣出来的东西卖不出去,就像种出来的粮食烂在地里一样,让人心里发慌。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用,是不是真的能靠这门手艺活下去。她甚至开始想,也许周氏说得对,她就是一个废物,一个扫把星,除了给人带来厄运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余秀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宁锦的绣活没有问题,问题是布庄的名气太小,位置又偏,根本没什么客流。一件好东西摆在没人经过的店里,跟藏在箱底没什么区别。更重要的是,她看到宁锦的眼神一天比一天黯淡,那双原本应该闪闪发亮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彩。她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宁锦会彻底失去信心,而她好不容易替宁锦争取到的这条路,也会就此断掉。
她开始想办法。
第一步,她用自己的零花钱,托了一个相熟的邻家大姐来店里买走了那方梅花绣帕。那位大姐姓刘,住在隔壁巷子里,平时跟余秀秀有些交情。余秀秀找到她,把事情原委一说,刘大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秀秀,你这丫头心眼好,为了你嫂嫂连自己的零花钱都搭进去了。”刘大姐接过那方帕子,啧啧称赞,“不过这帕子确实好看,就算你不托我,我见了也想买。”
刘大姐拿着帕子走了。第二天,她拿着那方帕子去参加了一场婚宴,席间好几个女眷看到了,都夸帕子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刘大姐按照余秀秀交代的,说是“余记布庄”买的,还特意强调了一句:“就是西街那家老布庄,别看店面不起眼,里面的绣品可真是一绝。”
就这样,陆陆续续开始有人上门打听绣品的事了。
第二步,余秀秀又找了几个平日里相熟的街坊邻居,托她们帮忙介绍客人。这些人有的是茶馆的老板娘,有的是裁缝铺的裁缝,有的是走街串巷卖脂粉的货娘。余秀秀在临安城里长大,虽然年纪小,但为人伶俐,结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她跟这些人打了招呼,说只要介绍客人来布庄买绣品,成交之后给介绍人抽一成的好处。
这个法子一出,效果立竿见影。短短几天之内,布庄里就多了好几张新面孔,都是冲着绣品来的。有的人买了一方帕子,有的人订做了一个荷包,还有的人拿来一块料子,想让宁锦在上面绣一些花样。宁锦的手艺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可,她的名字也开始在附近的街巷里传开了。
第三步,余秀秀自己在店里的时候,也开始有目的地跟客人聊天。她不急着推销,而是先问人家喜欢什么花样、想要绣在什么东西上、预备用来做什么用途。问清楚了,她就带人家去看宁锦的作品,一边看一边介绍,说得头头是道。
她虽然年纪小,但口齿伶俐,脑子转得快,几句话就能抓住客人的心思。有些原本只是进来随便看看的人,被她这么一说,也忍不住掏钱买了东西。
有一次,一位穿着讲究的中年妇人来店里看布料,余秀秀迎上去招呼。妇人随口抱怨了一句,说她女儿下个月出嫁,她想给女儿绣一条盖头,但找不到好的绣娘。余秀秀一听,立刻把宁锦绣的一方鸳鸯戏水的帕子拿了出来。
“夫人您看看这个绣工,这是我们店里的绣娘做的。您要是信得过,让她给您绣一条盖头,保管比街上买的强十倍。”
那妇人接过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满意。
“这针脚真细啊,绣了多久?”
“三天。”余秀秀说,“不过盖头的花样比帕子复杂,可能要七八天。您要是着急,我让她抓紧一些。”
“不急不急,好东西值得等。”妇人连连点头,“就她了,你让她给我绣一条鸳鸯戏水的盖头,花样你们定,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余秀秀笑眯眯地送走了客人,回头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宁锦。
宁锦正在绣一幅牡丹图,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真的?”
“真的。”余秀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丝得意,“定金都收了,三两银子。嫂嫂,你要发财了。”
宁锦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这几天来布庄看绣品的人确实变多了,但仔细想想,那些客人来得未免太巧了一些,好像每个人都是在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恰好听说了余记布庄有这么一位绣娘。更奇怪的是,这些人好像都跟余秀秀认识,或者至少跟余秀秀认识的人认识。这也太巧了。
她放下手里的针,盯着余秀秀:“秀秀,你老实告诉我,那些客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余秀秀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嫂嫂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那你跟我说说,那天那个刘大姐是怎么回事?她来买帕子的时候,我听到她叫你名字了,你们好像很熟。”
余秀秀眨了眨眼睛,一时语塞。
“还有那个裁缝铺的老板娘,她进门的时候直接问你‘秀秀在不在’,分明是冲着你来的。”宁锦继续说,“还有大前天那两个姑娘,说是听了邻居的介绍才来的,可我后来问了,她们说的那个邻居你认识。”
余秀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她本来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宁锦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一直没有说破。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好吧,我承认,是我托人介绍的。刘大姐是我找来的,裁缝铺的老板娘是我求她帮忙的,那两个姑娘的邻居确实是我认识的。还有之前那几个客人,有的是我托人介绍的,有的是我用零花钱请来演戏的。那方梅花帕子也是我自己掏钱买下来的。”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垂下脑袋,像是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宁锦听完,沉默了很久。
余秀秀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发现宁锦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余秀秀的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不怕宁锦骂她,她怕宁锦难过。她做这些事情,本意是想帮宁锦,如果反而让宁锦觉得受到了侮辱,那她就真的是好心办坏事了。
“嫂嫂,”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看你每天那么辛苦地绣,绣出来的东西却没人买,我心里着急。你的绣活明明那么好,只是没有人知道而已。我帮你介绍几个客人,等她们用了你的东西觉得好,自然会帮你传名声,以后就不用我操心了。这只是暂时的,真的,等你的名气打出去了,我就不管了。”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嫂嫂,你的绣活是真的好,不是我吹出来的。那些人买了之后都说好,没有一个后悔的。这说明我没有骗人,我只是……只是帮你把好东西送到了对的人手里而已。”
宁锦看着她那副忐忑不安的样子,看着她急切地解释、生怕自己误会的神情,心里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忽然就消散了。她知道余秀秀是一片好心,是为了她好。虽然方法有些取巧,但这份心意,她领了。而且余秀秀说得对,那些客人买了之后确实都很满意,这说明她的手艺是经得起考验的,余秀秀只是帮她打开了一扇门而已。
“我没有生气。”宁锦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你花了多少钱?我以后还你。”
“不用还!”余秀秀连忙摆手,“那是我自己的零花钱,本来就是想用来做点什么。给嫂嫂用,比我自己瞎花掉买些没用的小玩意儿强多了。”
“那也不行。”宁锦固执地说,“你攒了那么久的钱,不能就这么花在我身上。你告诉我数目,等我挣够了钱,一定还你。”
余秀秀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报了一个数字。其实她花的钱远比那个数字多,但她故意往少了说,免得宁锦有心理负担。
宁锦听完,默默记在心里,然后说:“以后你做什么事情,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别让我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运气好。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余秀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知道了,以后一定跟嫂嫂说。这次是我不对,我保证下不为例。”
“那今天那个要绣盖头的夫人,也是你安排的?”
“那个真不是!”余秀秀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那个是她自己上门的!我发誓!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就让我——”
“好了好了。”宁锦打断她,忍不住笑了出来,“我信你。”
余秀秀看着她笑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宁锦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那幅牡丹图,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嫂嫂,”她说,“等你以后出名了,整个临安的人都来找你绣东西,你可别忘了今天是谁帮你起的步。”
宁锦头也不抬,手里的针线不停:“忘不了。到时候我在布庄门口给你立一块碑,写上‘恩人余秀秀’五个大字。”
“呸呸呸,立什么碑,我又没死。”余秀秀笑着啐了一口。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一个坐在窗前绣花,一个靠在门框上说笑。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毯。布庄外面依然是冷冷清清的街道,但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生机。
宁锦低着头绣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她忽然觉得,也许老天爷把她卖到余家,并不是一件完全的坏事。至少在这里,她遇到了余秀秀。那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握住她手中红绸的人,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替她出头的人,那个在她最迷茫的时候给她指了一条路的人。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知道,这条路上有个人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