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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留下 葬礼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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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过后,余家的生活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那只是表面。
余文柏的死在周氏心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空洞,这个空洞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悲伤填不满,眼泪填不满,于是她选择了愤怒,而愤怒需要一个目标。宁锦就是这个目标。
从葬礼后的第二天开始,周氏对宁锦的态度就从冷漠变成了刻意的刁难。
首先是饭食。余家的规矩是一家人在正厅一起吃早饭和晚饭,中午各人随意。宁锦第一天上桌吃饭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位置上只摆了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而其他人面前都有馒头、炒菜和鸡蛋。
她看了一眼周氏,周氏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赵玉兰坐在对面,低头扒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余文松倒是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继续埋头吃饭。
宁锦没有吭声,默默地喝完了那碗粥。
第二天,她的位置上连咸菜都没有了,只有一碗清水似的稀粥。
第三天,稀粥变成了半碗。
宁锦依然没有吭声。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家里没有任何地位可言,一个被买来冲喜的寡妇,丈夫死了,她连个依靠都没有。周氏是她名义上的婆婆,在这个以孝为天的世道里,婆婆刁难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她只能忍着。
除了克扣饭食,周氏还开始给她派各种粗活。劈柴、挑水、打扫院子、清洗茅厕,什么脏活累活都往她身上堆。宁锦的手是拿绣花针的手,细腻白嫩,不到三天就磨出了一层水泡,破了之后结成血痂,看上去触目惊心。
赵玉兰看着她的手,倒是有些不忍心了,偷偷塞给她一盒猪油膏,让她晚上抹一抹。但也仅此而已,她不敢为了宁锦去得罪婆婆。
宁锦每天晚上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里,点起油灯,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她用针挑破水泡,抹上猪油膏,再用布条缠起来,第二天继续干活。
她没有想过逃跑,也没有想过反抗。她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像是那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一圈一圈地走着,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第四天早上,余秀秀从外面回来了。
葬礼结束后,她一直在外面忙布庄的事情,余家经营着一间规模不小的布庄,一直是余文松在管。
但他根本不会经营,账目一团糟,生意一天比一天差,这段日子家里又经历了这么多事花钱也是如流水。
周氏觉得这样下去真不行了,她知道余秀秀生意方面的天赋,只是因为她是女儿身不太想让她抛头露面
可是现如今的形势不让她去也不行了。
接到消息的时候余秀秀虽然很不是滋味,但毕竟是自家的生意不管也不行于是就答应了。
她放心不下宁锦,想着自己每晚回家的时候多给她带些好吃的。
可是到了布庄的时候她傻眼了,她没想到余文松能把这些东西弄得一团糟。几天都在布庄里盘账,清理库存,重新整理货架,忙得脚不沾地。
她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的傍晚了。
一进门,她就觉得气氛不对。院子里静悄悄的,厨房的方向传来剁菜的声音,但正厅里空无一人。她放下手里的账本,走到厨房门口,看到宁锦正蹲在地上洗菜。
宁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她的双手泡在冷水里,手指冻得通红,手背上缠着几圈布条,布条上洇出了淡淡的血迹。
余秀秀的脚步顿住了。
“嫂嫂?”她叫了一声。
宁锦回过头,看到是她,连忙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挤出一个笑容:“秀秀,你回来了?吃饭了吗?”
余秀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走过去,一把抓起她的手。
宁锦的手冰凉刺骨,手指上布满了裂口和水泡,看上去触目惊心。余秀秀看着那双手,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是谁让你干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可怕。
“没谁让我干,是我自己……”宁锦想把抽回来,但余秀秀握得很紧,她挣不脱。
“嫂嫂,你跟我说实话。”
宁锦看着她,看到那双眼睛里压抑着的怒火,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别过头去,轻声说:“是娘让我做的。”
余秀秀松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秀秀!”宁锦连忙追上去,“你别去!我没事的!”
余秀秀没有理她,脚步飞快地穿过院子,径直走进了正厅。
周氏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喝茶,赵玉兰坐在旁边绣花,余文松蹲在门槛上抽烟。看到余秀秀一脸怒容地闯进来,三人都愣了一下。
“娘。”余秀秀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有话跟您说。”
周氏放下茶碗,挑了挑眉:“什么话?”
“嫂嫂的手。”余秀秀说,“她手上的伤,是您让她干活造成的?”
周氏的脸色沉了下来:“怎么?我让她干点活怎么了?她是余家的媳妇,干点家务活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干家务活是天经地义的,但您让她干的那些活,是丫鬟婆子干的。”余秀秀毫不退让,“劈柴、挑水、洗恭桶,这些活以前是谁干的?是雇来的粗使婆子干的。现在让嫂嫂干这些活,是想逼死她吗?”
“你——”周氏被戳中了心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逼她了?”
“那您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余秀秀追问,“她做错了什么?她进门那天二哥就病发了,她连二哥的面都没见过,她有什么错?”
“她克死了我儿子!”周氏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就是她克的!她要不进门,文柏还能多活几天!”
“那是您自己骗自己!”余秀秀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二哥的病大夫早就说过了,能撑到冬天已经是奇迹了!您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您不愿意接受!您需要一个替罪羊,所以就选了嫂嫂!”
“你——”
“娘,”余秀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知道您难过,我也难过。二哥是我亲哥,他走了我不比您好受到哪里去。但您这样对待嫂嫂,除了让这个家鸡飞狗跳之外,还有什么用?二哥在地下看到了,他能安心吗?”
周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被堵在了喉咙里。
赵玉兰在一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她嫁进余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余秀秀这样压抑着怒火跟婆婆说话。这个小姑子平时不声不响的,没想到发起火来这么吓人。
余文松蹲在门槛上,抽着烟,一言不发。他向来是这样,家里发生什么事他都当做没看到,能躲就躲。
“那你说怎么办?”周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她克死了我儿子,难道我还要把她供起来不成?”
“我没让您供着她。”余秀秀说,“我只是觉得,与其让她干那些粗活累活,不如让她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有意义的事情?”
“我听说嫂嫂会绣活,而且绣得不错。”余秀秀说,“咱们家的布庄,最近生意不太好。我想着,如果能让嫂嫂做一些绣品放在布庄里卖,说不定能吸引一些客人。”
周氏皱了皱眉:“她会绣活?”
“会。”余秀秀说,“我看过她带来的包袱,里面有几块绣帕,针脚很细,花样也好看。”
周氏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利弊。她其实并不在乎宁锦会不会绣活,她在乎的是能不能把宁锦赶回娘家。但余秀秀说得也有道理,如果把宁锦赶走了,街坊邻居免不了要说闲话,说余家刻薄新媳妇,说她周氏容不下人。
她虽然不在乎宁锦的感受,但她在乎余家的脸面。
“那你说,怎么个做法?”周氏问。
余秀秀知道母亲松口了,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我的意思是,让嫂嫂在布庄里做绣活,她做的绣品卖掉的钱,一半归布庄,一半用来抵她进门的花销。等她挣够了她进门花的银子和婚礼的开销,她要是想走就让她走。”
周氏眯起眼睛:“你是想让她走?”
“我是给她一条路。”余秀秀说,“也是给咱们余家一条路。她要是真能做出好的绣品,对布庄也是一桩好事。她要是做不出来,那是她自己的本事不行,到时候再让她走,街坊邻居也说不了什么闲话。”
周氏沉吟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她要是做不出什么名堂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做得出来。”余秀秀说,语气笃定。
当天晚上,余秀秀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宁锦。
宁锦听完,沉默了很久。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缠满布条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嫂嫂,”余秀秀坐在她对面,轻声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等你挣够了钱,你要是想走,我就帮你走。你要是想留,我也帮你留。”
宁锦抬起头,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余秀秀的脸庞还有些稚嫩,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装着不符合她年龄的坚定和成熟。
“秀秀,”宁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不会走的。”
余秀秀愣了一下:“什么?”
“我不会走的。”宁锦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加坚定,“我今天想了一天,我想明白了。我嫁到了余家,就是余家的人了。我虽然没有跟你二哥做一天真正的夫妻,但我拜过天地的,我认。”
余秀秀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且,”宁锦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大姐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你。我答应了的。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余秀秀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低下头,拼命忍住眼泪,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宁锦慌了:“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余秀秀摇了摇头,还是说不出话。
宁锦连忙站起来,想去找帕子给她擦眼泪,却被余秀秀一把拉住了手腕。
“嫂嫂,”余秀秀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宁锦被她问得一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因为你对我也好呀。”
余秀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宁锦。她把脸埋在宁锦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抓着宁锦的衣服,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宁锦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僵住了。她站在那里,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放下手,轻轻地环住了余秀秀的后背。
余秀秀的身体在发抖。她哭得很克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但那种压抑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呜咽,比放声大哭更让人心碎。
宁锦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她想起余贤淑走的那天,余秀秀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远去,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她想起葬礼上,余秀秀捧着灵牌走在棺材前面,面无表情,像一尊石像。她想起这些天,余秀秀在外面奔波忙碌,回到家里还要跟母亲吵架,替她出头。
所有人都觉得余秀秀坚强,所有人都觉得她不需要被保护。但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女,她也需要有人抱抱她,有人告诉她没关系,有人替她擦掉眼泪。
“好了,不哭了。”宁锦轻声说,一只手抚摸着余秀秀的头发,“我在这儿呢,我不走。”
余秀秀哭得更厉害了。
她哭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哭二哥的离世,哭大姐的远嫁,哭这个家给她的所有冷漠和忽视。她也哭宁锦的出现,这个被卖到她们家的女人,这个是她嫂嫂的女人,这个本应该和她没什么瓜葛的人,却成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声音哭哑了,才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
宁锦扶着她坐到床沿上,去厨房打了一盆热水,拧了一块热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余秀秀乖乖地坐着,像一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小猫,一动不动地任由她摆布。
“好些了吗?”宁锦问。
余秀秀点了点头,鼻音重重地“嗯”了一声。
“那就好。”宁锦把帕子放回盆里,在她身边坐下,“以后别一个人扛着了,有什么事情跟我说,我虽然不一定能帮上忙,但至少能听你说说话。”
余秀秀看着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嫂嫂,”她说,“你真的不会走吗?”
“真的。”宁锦说,“我答应了大姐,也答应了你,我不会走的。”
余秀秀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了小拇指。
“拉钩。”
宁锦愣了一下,看着余秀秀伸出的小拇指,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也伸出手,用小拇指勾住了余秀秀的小拇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人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一座小小的桥梁,连接着两颗孤独的心。
余秀秀终于笑了。
那是这些天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