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我谈了个弟弟》温叙白

13、年轻就是纯情啊 周末，付遇

　　周末，付遇衡说学校美术馆有个新展，问章沫然去不去。她正趴在桌上改那张被甲方退了两次的插画，头也没抬："什么展？"

　　"一个青年画家联展。我同学的朋友有作品在里面。"

　　章沫然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你同学的朋友？"

　　"嗯。跟我一个实验室的，他表姐是画画的。他说风格你应该会喜欢。"

　　章沫然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门口换鞋的位置，手里捏着手机，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灰色衬衫，领口整整齐齐的，像是出门前认真对过镜子。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去一个跟他无关的地方——不是食堂、不是后街、不是她家楼下。

　　"几点？"她合上本子站起来。

　　"下午两点。来得及的话还可以喝杯咖啡。"

　　"行。等我换个衣服。"

　　美术馆在学校东门外面，不大，白墙灰地，展厅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画框上晕出一圈柔和的光。章沫然走进去的时候忍不住放慢了脚步，她太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

　　付遇衡走在她旁边，步子也跟着她放慢。他偶尔会在一幅画前面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她，像是在等她评价。

　　"好看吗？"她走到他旁边。

　　"看不懂。但颜色舒服。"

　　章沫然凑近看了看那幅画，一片灰蓝色的海面上浮着一只小船，笔触很轻，像随手抹上去的。"这是丙烯。画家调色的时候加了挺多水，所以有这种透明感。"

　　付遇衡偏头看着她，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下。"你懂这个？"

　　"以前学过。大学的时候选修过水彩课。"她说完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看他，"怎么，以为我只是会画猫？"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展馆不大，半小时就看完了。走到出口的时候有一片休息区，摆着几张白色长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本留言册和一盒彩色铅笔。章沫然看了一眼那盒铅笔，忽然拉住付遇衡的袖子。

　　"你坐那儿。"

　　付遇衡被她拽到椅子前面，看了看那把白色长椅又看了看她。"坐这儿干嘛？"

　　"我画你。"

　　"……"

　　章沫然已经拿起了那支削得有点钝的铅笔，翻到留言册的空白页，抬起头看着他。"坐。很快的，十分钟。"

　　付遇衡看了她两秒，然后坐下来。他坐在白色长椅上的姿势一开始很板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腰背笔直，像面试。

　　"你别那么僵。"章沫然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留言册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他一眼，"自然点，你平时怎么坐就怎么坐。"

　　他稍微松了一点，靠在椅背上，但手还是搁在膝盖上没动。章沫然低头开始画，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响，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

　　付遇衡坐在那里没动，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她画画的时候整个人会缩起来一点，肩膀微微往前倾，眉头轻轻拧着，嘴唇抿着，偶尔咬一下下唇。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垂下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又抬起来。

　　然后他的耳朵开始红了。

　　章沫然没有注意到。她正专注在那张纸上，画他肩膀的线条、脖子的弧度、下巴的轮廓。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用手指搓一下阴影，把它揉开。

　　"别动。"她头也不抬地说。

　　付遇衡本来就没动。但他的耳朵越来越红，从耳垂漫到耳廓，连脖子根部都泛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他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却不知道为什么——她明明只是在画他，甚至没在看他。

　　沙沙沙。铅笔在纸面上游走。

　　章沫然最后勾了几笔，把铅笔放下，抬头看了看画又看了看他，然后忽然愣住了。

　　"你脸怎么了？"

　　付遇衡别开视线看着旁边的墙。"没怎么。"

　　"你耳朵——"章沫然凑近了一点，眼睛眯着看他，"你耳朵红得跟番茄一样。"

　　"光线照的。"

　　"展厅灯是白的，照不出红。"

　　付遇衡没接话。他偏着头看着墙上的留言贴，下颌线微微绷着，耳尖的颜色更深了一层。章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刚画完的画——线条干净利落，把他侧脸轮廓勾得很好看，下巴的弧度、脖子的线条、微微低垂的睫毛，全都捕捉到了。

　　她忽然明白了。

　　"付遇衡。"她把画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是不是——我画你的时候你紧张了？"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你盯着我看太久了。"

　　"我看你是因为要画你。又不是盯着你看。"

　　"那也是一直在看。"

　　章沫然把画纸放下来，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和他故作平静的脸，心里的那个开关忽然被拨了一下。她把留言册合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仰头看她，目光终于从墙上转回来了，耳尖还红着，但眼睛里的亮度让她心跳停了一拍。

　　"画完了？"他问。

　　"画完了。"

　　"给我看看。"

　　"不给。"她把留言册藏在身后，弯下腰凑近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臂，"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刚才坐在这里让我画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付遇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结动了一下。"在想你画完会不会给我看。"

　　"还有呢？"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把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连同留言册一起拉出来，翻到那页画看了一眼，目光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

　　"还在想——"他声音低下去，"你认真画画的时候，眉毛会动。画到不喜欢的地方会撇一下嘴。"

　　章沫然愣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

　　"你让我坐这儿别动，我就只能看你。"他抬头看着她，耳尖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虎牙露了一点点，"你下巴上有一道铅笔灰。"

　　章沫然抬手蹭了一下，蹭在手指尖上，确实是灰色的。她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那道铅灰，又看了看他。

　　"付遇衡。"

　　"嗯。"

　　"你——"她想了想措辞，"你画个像都能把自己搞红耳朵，以后怎么办？"

　　他仰头看她，眼底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以后什么？"

　　"以后——"章沫然没说下去。她把留言册塞回桌上，低头看着他坐在白色长椅上的样子，衬衫领口整整齐齐的，脸还泛着没退下去的粉，眼睛就那么看着她。

　　她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年轻就是纯情啊。"

　　付遇衡偏头看她，鼻尖差点蹭到她的嘴角。

　　"什么？"

　　"我说——"章沫然直起身来，对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真好搞定。"

　　付遇衡看着她那个笑，耳朵又红了一层。他也站起来，比她要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着她的角度让她整个人都被罩在他的影子里。

　　"谁搞定谁还不一定。"他说。

　　章沫然眨了眨眼。"那你说说谁搞定谁？"

　　他没回答，伸手把她下巴上那道没擦干净的铅灰蹭掉了。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很轻，蹭完也没收手，就那么托着她的下巴，低头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什么？"

　　"好搞定那句。"

　　章沫然看着他低下来的脸和那双暗光涌动的眼，感觉到他托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点力道。

　　"不说。"她推了他胸口一下，从他手掌里挣脱出来，转身往出口走，"画我拿走了，不给你。"

　　付遇衡跟上来，走在她右边，步子迈得比她大但放慢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从后面把她手里的留言册抽走了，她回头，他已经翻到了那页画看了起来。

　　"画得挺好。"他说。

　　"当然。"

　　"我能拍一张吗？"

　　"拍吧。"

　　他拿出手机拍了那张画，拍了三张，拍完之后把手机和留言册一起收好。章沫然站在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下午的阳光铺了一地，他走出来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他还没来得及退干净的粉色照得更明显了。

　　章沫然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没压。

　　"付遇衡。"

　　"嗯？"

　　"你耳朵还红的。"

　　"……走路风吹的。"

　　"展厅里面没风。"

　　他没说话，走快了两步走在了她前面。章沫然在后面看着他加快的脚步和红透了的耳尖，忽然笑出了声。

　　他听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在阳光底下特别亮，嘴角又气又好笑地翘着，手插在兜里没拿出来。

　　"章沫然，你走不走？"

　　"来了。"

　　她小跑两步跟上他，走在他右边。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并排着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