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也有冬天》青芜客

18、春蝉 等来一场暴

　　二〇二四年六月十二日 晴
　　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我对不起那个人。
　　……我有点害怕，我会死吗？

　　——
　　高考随着一分一秒的倒计时钟表飞速来了，不论每个人到底准备的怎么样，明天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战场了。
　　贺语容老师与平日里一样还在提醒着大家今晚一定检查好自己的准考证、身份证，不要紧张，把这次考试当做平时考试就好了。

　　单雪在底下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平时考试当做高考，高考当做平时考试，薛定谔的高考？
　　没笑多久，忽然感觉胸口传来一阵痉挛一样的刺痛，单雪皱着眉捂着胸口，又是这种感觉。
　　这几天压力有这么大吗？

　　好在也就一会儿，便像之前好多次一样好了。

　　单雪没太在意。

　　放学后，大家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前，纷纷笑着互相说高考加油，单雪也同周蔚泽说了，送给周蔚泽一个高考好运锦囊。
　　锦囊在周蔚泽手里衬得很小巧可爱，任何人看到都会目不移视，周蔚泽只是看着送锦囊的人，弯唇道：“你也是。”

　　往日里单雪偷看周蔚泽被发现，是一定要躲开视线，但是今天怎么也舍不得，细细用目光描摹他的五官。
　　周蔚泽，真的好喜欢你，祝你高考顺利，前程似锦。
　　在心里掩藏很久的话到今天也还是留在心头，不敢吐露。单雪自己可以接受任何答案，却怕影响周蔚泽的心情，使他考试分心。

　　可周蔚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似乎有些紧张，捏了捏手里的小锦囊，才一字一句道：“单雪，我想和你说一件事。你愿意的话，高考完那天我在清泉公园的断桥等你。”

　　单雪心头一震，内心升腾起无边雀跃浪潮。
　　是要商量报考学习的事情吗？还是要分享一个只有她才能知道的事情……或者，再大胆一点，周蔚泽的未来是不是也有自己？

　　“好。”
　　她应了。

　　单雪没想到，回家睡了一晚后再次醒来，觉得浑身没力气。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算了，摸不出来，浑身都是热的。

　　“雪雪，起床了，快看妈妈给你做了什么饭？”
　　袁文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还穿插着几句和单秉强的叮嘱，让他再去给单雪检查一下东西都准备好了没有。

　　单雪想张嘴回应，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她掀开被子下床，忘记了穿鞋，光着脚走出卧室。

　　袁文静摆盘子的动作一顿，看到单雪一身睡衣，整个人病恹恹的靠在门口，脸颊红扑扑的。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迅速来到单雪面前，摸了一把她的额头，又摸了一下她的后颈，热得滚烫。
　　“怎么又烧起来了？别怕，雪雪，先来喝点水。”
　　袁文静安抚性拍了拍单雪的脑袋，带着她坐到了餐桌上。

　　单秉强忙去找药，嘴里念叨着：“没事啊雪雪，就算没考好也不怕，咱尽力就行了，高考又不是只一次……”

　　“别听你爸胡说八道了，孩子还没考呢就唱衰，哪有你这样当爹的？”袁文静瞪了单秉强一眼，把温水放到单雪面前，又接过单秉强递过来的体温计，甩了甩，让她夹在腋下。
　　“没事儿，看看烧的严不严重，喝点药就退下去了。咱正常发挥就行。”

　　单雪抱着杯子，乖乖巧巧地点点头。

　　高烧三十九度。

　　袁文静嘴里说着“没事没事” ，但是给她倒药的动作却显得不那么平静。

　　单雪倒没觉得怎么，只是觉得身子轻了一点，飘了一点。
　　大脑还算清醒，足够了。

　　单雪就拖着这样的身体考了两天，第二天英语一考完，她像踩着浮云一般飘出考场，看到爸爸妈妈一起来接她，笑了笑。
　　脚底的浮云忽然消失了，腿一软，她一头栽了下去。

　　断桥之下杨柳依依，垂下的丝绦挑拨逗弄着桥下小湖，使其羞出一圈又一圈酒窝。
　　周蔚泽站在杨柳下，抱着一束青白相间的花，洋甘菊点缀在洋桔梗之间，替沉默不语的男生绽开青涩却又诚挚的情愫。

　　他低着头，时不时看着花笑一笑，像是看见了那个总是笑盈盈的女孩。

　　夕阳西下，金黄的光落在周蔚泽勾起的嘴角上，也落在病房里单雪蹙起的眉上。

　　病房里只有单雪一人，单秉强和袁文静都在急诊医生办公室。
　　他们本以为只是反复的发烧，直到看见医生拿着CT片子皱得越来越深的眉头，才发觉不大对。

　　半晌，医生才问了一句：“你们是孩子家长对吧？”

　　袁文静和单秉强都点了头，袁文静着了急，“医生，这个片子是……是有问题吗？”
　　医生把片子给两人看了看，手指指到一处阴影，“你们看这里，纵膈淋巴结肿大，现在只是怀疑可能是不好的东西，后面还要做一个穿刺才能知道到底是不是。你们要先做好心理准备。”

　　袁文静一下失了力气，身子晃了一下，被单秉强扶住。她握紧了单秉强的胳膊，半晌才从齿缝里找到自己的声音。
　　“什么意思啊……”

　　单秉强马上也问道：“是啊医生，什么是不好的东西，这怎么还要做心理准备呢？”

　　“提前给你们打个预防针，最后的结果还是要等穿刺做完。”医生叹了一口气，劝慰道：“你们也先别着急，孩子还在病床上躺着，先去看看孩子吧。”

　　单雪醒来看见两个人的时候，已经在晚上了。

　　她的头一歪，轻而易举得看到了两人正在收拾东西，家里的洗漱用具零零散散摆了一地，袁文静左一个右一个收拾着，单秉强正在旁边撑折叠躺椅。

　　“我是要住院吗？是不是生什么病了？”
　　单雪的音线没什么起伏。

　　两人动作都一顿，一起抢答道：
　　“没病，就住一晚，明天做个检查就出院。”
　　“其实就肺炎，应该之后输个液就好。”

　　两道完全不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两人对视一眼，单秉强先改了说辞，“对对，你妈说的对，没病没病。真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单雪自然看出了端倪，她又问：“为什么要做穿刺手术啊？”

　　袁文静没回答她，扶着膝盖站起身，把桌子上从家熬的饭端过来，“喝点儿吧，一天没吃东西了，过来凌晨又不能吃东西了，穿刺手术就是小手术，别怕啊，雪雪！”

　　做完穿刺手术，单雪先回家等待报告了。可能发烧还是没有好吧，她一直没什么力气，整日昏昏沉沉地在床上躺着。
　　偶尔清醒时，总觉得心里空空的，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她翻翻日记本，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爸爸妈妈去医院拿报告那天，单雪在卧室里的玻璃上看见外面风雨欲来，黑压压的天空沉下来，堵得单雪呼吸不了。

　　窗外的树影婆娑，叶子被风裹着，狠狠抽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作响。

　　她在桌子前不过坐了一会儿便又累了，她头疼得没了力气再去忐忑，或去想别的。只好听着窗外蝉声燥燥、风吹草动，回到床上又闭上了眼睛。

　　“……”

　　“都是因为你！怎么……怎么得病不是你啊——”
　　低声压抑下的声嘶力竭。

　　很显然，外面的人不想让里面听见什么异常。

　　单雪悄悄下了床，极小心地打开了一条门缝。
　　爸爸妈妈都在哭，爸爸捂着脸坐在沙发上小声抽噎着，妈妈将他的烟拆开，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
　　“肺癌……单秉强，为什么生病的是我女儿啊！我说过别抽烟了，你总要躲在阳台抽，难道你身上就没有二手烟、三手烟吗？是你害的我女儿，都怪你，都怪你啊……”
　　袁文静克制着自己的悲痛，眼泪一大把一大把撒出去，深呼吸几下，掐着自己的腿，竭力忍住自己的溢出喉咙的哭声。

　　单秉强一巴掌一巴掌接连不断抽到自己的脸上，呢喃道：“都怪我！都怪我！怎么不是我死啊！怎么不是我得病！都怪我……”

　　肺癌……
　　单雪从头到脚弥漫寒冷的麻木。

　　是我吗？

　　她脚固定在门口，一下也逃离不了，被迫看着客厅两人压抑着哭声颤抖。

　　轰隆！窗外雷声响了。

　　原来真是我啊。
　　可是怎么会呢？是不是误诊了？怎么会这样，我才刚高考完，我还没有上大学，我还没有工作，没有赚钱帮爸爸还债，我和许小盈还没有和好，我还没有和周蔚泽表白……我有太多太多事情没有做了。
　　怎么就生病了呢？

　　单雪又开始头晕脑胀，手脚发冷。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怕得直发抖。

　　袁文静和单秉强听到动静，朝她看来。单秉强不敢靠近单雪，袁文静手忙脚乱朝着单雪扑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单雪不想哭的，她不能哭的。爸爸妈妈因为她都哭得不能自已，要是她再哭了，这个家就完全陷入绝望。总要有人留出最后的希望的。
　　她哆嗦着嘴唇，那句“没事的”碎在哭声里。

　　连着几日，清泉公园的断桥上都有一个男生抱着花徘徊，不知在等待着谁。
　　可惜，只等来一场暴雨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