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效期》青嘴乌鸦

7、第 7 章 起初只是微

　　起初只是微微发冷，紧接着便是头晕目眩，额角滚烫，浑身燥热与寒意交织，折磨得他意识昏沉。磕碰带来的外伤加上骤然发作的高烧，让他彻底撑不住了。
　　他裹紧薄被，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呼吸滚烫粗重，整个人陷入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
　　而另一边的吴商，连日来心绪难平。白天教学楼前谢魏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声线、字字泣血的控诉，整夜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愧疚与焦灼撕扯着他的心神，让他彻夜难眠。
　　他放心不下，深夜辗转起身，习惯性点开宿舍楼下的监控访客记录，又鬼使神差地点开林宇的聊天框，轻声询问谢魏的近况。
　　林宇早已喝醉犯困，随意回了一句：“我们都出去聚餐了，谢魏没去，一个人待宿舍呢，好像不太舒服，傍晚回来就蔫蔫的。”
　　短短一句话，瞬间攥紧了吴商的心脏。
　　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抓起外套便快步冲出寝室，连夜赶往建筑系宿舍。夜色深沉，晚风凛冽，他脚步急促，满心都是对谢魏的担忧。
　　他轻轻敲了敲宿舍门，无人应答。再敲，依旧是死寂的沉默。
　　心底的慌乱愈发浓烈，他试探着轻轻转动门把手，没想到门没有锁，应声而开。
　　漆黑的宿舍瞬间映入眼帘，寂静得压抑，只有窗帘缝隙漏进几缕微弱的路灯光，勉强照亮室内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虚弱的热气，是高烧病人特有的气息。
　　吴商放轻脚步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视线落在床铺的那一刻，他的心骤然一沉。
　　谢魏侧躺着，身形蜷缩，单薄得让人心疼。被子胡乱裹在身上，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唇瓣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哪怕在昏睡中，他的眉头也紧紧蹙着，呼吸粗重滚烫，胸口微微起伏，透着难以掩饰的痛苦与煎熬。
　　吴商放轻呼吸，缓步走到床边，指尖小心翼翼地探上谢魏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烧了他的指尖，烫得他心口猛地一揪。高烧来得凶猛，显然已经烧了很久。
　　他不敢想象，这个倔强到极致的少年，独自忍着外伤、扛着高烧，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默默煎熬了整整一夜。
　　明明疼得浑身发抖，烧得意识模糊，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求助，更不肯给他发一条消息。
　　吴商喉间瞬间酸涩发胀，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与悔恨。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去洗手间拧了温热的毛巾，又找来退烧药，全程动作轻得近乎无声，生怕惊扰了昏睡的人。
　　他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借着微弱的微光，一点点擦拭谢魏滚烫的额头、脸颊与脖颈，用物理降温帮他缓和高热。温热的毛巾反复摩挲过微凉的肌肤，一点点带走灼人的热度。
　　擦拭间，他无意间瞥见谢魏袖口下露出的青紫淤痕，顺着肩颈蔓延下去，隐约能看见腰侧大片暗沉的淤青。
　　吴商的动作骤然僵住，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钝刀反复碾过，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终于明白傍晚那场争执之后，谢魏究竟遭遇了什么。那些无端的恶意、校园的霸凌，全都落在了这个独自支撑、无人撑腰的少年身上。
　　而这一切的根源，大半都在他。是他的执意靠近，是他无法弥补的过往，让谢魏沦为旁人非议、恶意针对的对象。
　　无尽的愧疚席卷而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他不敢触碰那些伤痕，只能更加轻柔地替谢魏擦汗、降温，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深夜漫长寂静，宿舍里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呼吸声，和吴商压抑至极、几不可闻的呼吸。
　　时间一点点流逝，后半夜的寒意越来越重。谢魏的高烧迟迟不退，意识愈发混沌，整个人陷在沉沉的梦魇里，眉头始终紧锁，似是梦见了年少孤独无助的过往，浑身轻轻发颤。
　　他像是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夏天，回到了被抛弃的那天，黑暗、孤独、无助，层层包裹住他。无人依靠的恐慌席卷全身，让他在昏睡中忍不住呢喃出声。
　　声音虚弱、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晰，却字字精准地撞进吴商的心底。
　　“……哥哥。”
　　一声轻唤，软糯又委屈，裹着八年积压的孤独与依赖，轻轻落在寂静的深夜里。
　　不是平日里冰冷疏离的吴商，不是客套生疏的学长，是年少时最亲昵、最依赖的那声哥哥。
　　吴商整个人瞬间僵住，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昏睡呓语的少年，看着他惨白脆弱的脸颊，看着他紧绷颤抖的睫毛，心底积攒了八年的愧疚、遗憾、心疼、悔恨，在这一刻彻底轰然崩塌。
　　隐忍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
　　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两滴，落在手背，灼热滚烫。素来沉稳克制、温润从容的吴商，在此刻彻底失态，无声地红了眼眶，泪意汹涌，再也克制不住。
　　八年的疏离，八年的隔阂，八年的各自天涯，无数个日夜的愧疚煎熬，都抵不过这声混沌中脱口而出的呼唤。
　　这个倔强硬气、从不示弱、从不低头的少年，心底深处，自始至终，都还留着那个年少时依赖哥哥的小小影子。
　　哪怕被抛弃八年，哪怕怨恨入骨，哪怕嘴硬到底，潜意识里最无助、最脆弱的时候，他下意识呼唤的，依旧是他。
　　吴商的肩膀微微颤抖，他抬手，极轻地拭去眼角的泪水，生怕细微的动静吵醒昏睡的人。眼底多年纯粹的兄长愧疚与迁就，在这一刻悄然变质，揉进了偏执的占有、汹涌的心疼、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一丝不受控制的、越界的心动。
　　亲情的边界，在漫长的守护、愧疚的拉扯、深夜的共情里，悄然模糊、坍塌。
　　他微微俯身，动作轻柔得极致小心，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缓缓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床上蜷缩的少年。
　　温热的怀抱轻轻笼罩住谢魏，隔绝了深夜的寒凉，稳稳接住了他所有的脆弱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