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完每一场烟火》8点半

3、 惊蛰·展览与暗雷 惊

　　惊蛰，雷声在云层里滚了几滚，终究没下下来。

　　省图书馆的展览通知像一根救命稻草，把我们从溺水的边缘暂时拉了上来。李宁像打了鸡血，没日没夜地修改《听·见》的方案，要把它做成参展的终稿。赵磊跑前跑后联系装裱，而我，则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战争——筹钱。

　　我瞒着李宁，去了趟当铺，把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银耳环当了。三百块。又找同事借了两百。再加上之前剩下的九百，还差六百。

　　最后那六百，我是在一个晚上下了班，去了一家离我们很远的小贷公司借的。利息高得吓人，但我没得选。签完字，拿到钱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脊梁骨都被抽走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碰这东西。

　　回家把钱还给刘师傅，他数了数，阴阳怪气地说：“哟，还真凑齐了？小王，你这钱哪儿来的？别是……干啥违法的事儿了吧？”我没理他，关门，落锁，背靠着门板，才敢让眼泪掉下来。

　　李宁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他沉浸在创作的狂热里，甚至没发现我最近总是很累，也没发现我耳垂上少了那对耳环。他只看到《听·见》的方案一天天变得完美，看到省图寄来的正式邀请函。

　　展览前一天，我们去省图书馆布展。展厅不大，但很明亮。李宁的作品被挂在最里面的一面墙上，旁边是几位本地知名设计师的作品。他的那幅，主题是“声音的可视化”，用斑斓的色块和流动的线条，模拟听障人士眼中的世界。虽然稚嫩，但真诚得让人心疼。

　　布展完，我们站在画前。李宁忽然说：“王静，谢谢你。没有你，这幅画，还有这个工作室，都不可能存在。”

　　我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想笑，嘴角却扯不动。我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心里那个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李宁，”我轻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轻松：“你骗我什么？除非你把团团偷偷送人了。王静，我知道你为我好。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我的心猛地一抽。信我？如果我告诉他，为了他的梦想，我去借了高利贷，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崩溃？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我没敢说。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油墨味和烟草味，贪婪地汲取着这一点点温暖。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李宁紧张得手心出汗。我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被几个参观者围着问问题，看着他笨拙却认真地回答。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哪怕后面等着我的是小贷公司的催债电话，是李宁知道真相后的愤怒或绝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李宁的画前。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李宁：“年轻人，这幅《听·见》，是你独立完成的？”

　　李宁点头：“是的，先生。”

　　男人笑了笑，伸出手：“我叫陈远。我看过你的稿子，之前那个外包单，是我否的。但今天，我收回我的话。你的东西，有东西。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聊聊吗？”

　　李宁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陈远？那个之前否决他们的大佬？

　　但还没等李宁反应过来，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走到角落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冰冷的女声：“请问是王静女士吗？您在我公司办理的贷款已逾期一天，请立即还款，否则我们将联系您的家人及单位，并采取必要措施。”

　　我浑身一僵，抬头看向展厅中央的李宁。他正握着陈远的手，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喜悦。

　　而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天旋地转。

　　惊蛰的雷，终于劈下来了。只是没想到，劈在了我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