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看完每一场烟火》8点半

2、雨水·面试与旧账 雨

　　雨水节气，天却没下雨，只是阴沉得像要塌下来。

　　李宁一夜没睡，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说是去找以前的同行拆借。我没拦他，我知道男人的自尊心有时候比命还硬。我请假在家，一边整理李宁那一堆画稿，一边盘算着怎么把那两千五凑出来。

　　翻到抽屉最底下，我摸到一本旧病历。是我爸的。肺癌晚期。去年去世前，他攥着我的手，说：“静啊，别找条件太差的，日子苦。”我当时答应了，可还是嫁给了李宁。现在看着这病历，再想想刘师傅那张脸，我心里第一次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悔意。

　　门被敲响，不是李宁。是赵磊，他缩着脖子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静姐，宁哥呢？”他看看空荡荡的屋子，“我听刘师傅在厂里放话了，说要来搬东西……”

　　“知道了。”我打断他，不想再提，“你今天来，就为了这个？”

　　赵磊挠挠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静姐，这是我昨儿去人才市场，看见个招聘启事。‘诚聘资深设计师，月薪五千起，五险一金’。我觉得，宁哥要是去这儿，那两千五不就……”

　　我看了一眼，是一家叫“鼎盛”的广告公司，在本市颇有名气。月薪五千，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但李宁说过，他不想去大公司当流水线工人，他想做自己的东西。

　　“他不会去的。”我说。

　　“为啥啊？静姐，咱不能跟钱过不去啊！”赵磊急了，“宁哥是有本事，可咱得先生存下来啊！刘师傅那边……”

　　“正因为要生存，才不能去。”我放下招聘启事，看着赵磊，“李宁去那种地方，每天就是改图、加班、应付甲方，不出半年，他那个脑子就废了。我们欠的债，可以慢慢还，但他的梦想，没了就真没了。”

　　赵磊不说话了，低头啃着苹果，啃得咔嚓响。

　　就在这时，门又开了。李宁回来了，脸色比出门时更难看。他没说话，直接走到小饭桌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和两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一共四百块。

　　“借不到。”他声音干涩，“以前那些兄弟，要么自顾不暇，要么……躲着我。”

　　屋里又陷入死寂。四百块，加上我手里的五百，还差一千六。

　　突然，李宁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大，我隐约听到：“……李宁吗？我是省图书馆展览部的……你的《听·见》方案，我们主任看了，觉得立意很好，虽然没入围大赛，但我们想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本土新锐设计展’……”

　　李宁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只挤出一个字：“……好。”

　　电话挂了。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良久，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通红：“王静……省图……要我的作品……”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但我很快压下情绪，走过去，把他口袋里那四百块钱拿出来，和自己手里的五百放在一起，又从记账本里抽出那张“鼎盛”的招聘启事，当着他的面，慢慢撕成两半。

　　“听见没？省图书馆要你。”我把撕碎的纸片扔进垃圾桶，“那两千五，我和你一起想办法。但你的地方，只能是这儿，只能是这个四十平的小屋，只能是我们的工作室。”

　　李宁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雨水没下，但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冲刷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