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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死亡确认人 门外的白灯 ...

  •   门外的白灯亮起时,档案室里所有登记卡都发出了细碎的摩擦声。

      那张写着闻朔名字的卡片落在林昼脚边。

      住址:光明里四号楼,七层。
      身份:死亡确认人。

      红色的印章像刚盖上去,边缘还在往外渗墨。

      闻朔弯腰去捡。

      林昼先一步踩住了那张卡。

      “别碰。”

      闻朔抬头。

      “这是我的。”

      “它刚写出来。”

      “写出来也比留在地上好。”

      “你碰了,才算承认。”

      闻朔没有再伸手。

      门外的白灯轻轻晃动。

      隔着铁皮门,那盏灯的光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很长的白线。白线越过闻朔的鞋尖,慢慢往他脚边靠。

      闻朔的影子开始变淡。

      林昼看见了。

      闻朔也看见了。

      “程槐说得没错。”林昼说,“看见没有影子的自己,要跑。”

      “现在跑不了。”

      “为什么?”

      “档案室只有一扇门。”

      “那就把门堵住。”

      闻朔看向四面贴满的住户卡。

      “这里的门不是铁皮门。”

      他抬手指向那本摊开的户口簿。

      “是这本东西。”

      林昼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户口簿还停在“全员失踪”的那一页。红色印章下方,那两个选择已经变了。

      【保留原记录。】

      【确认死亡确认人。】

      没有“接受新记录”。

      医院不再需要把他们写成住户。

      它只需要闻朔签下一个死亡确认。

      “确认谁的死?”林昼问。

      闻朔没有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敲击声。

      不是门铃。

      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下划过铁皮门。

      随后,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门缝外传进来。

      “闻朔。”

      闻朔的脸色微变。

      林昼没有回头。

      “你认识她?”

      “没有。”

      “她叫你名字。”

      “这里什么都会叫名字。”

      “可程槐说不能喊失踪者姓名。它现在喊你的,是不是说明你也已经被写进失踪名单了?”

      闻朔沉默。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来。

      “闻朔。”

      这一次更近。

      白线已经碰到他的鞋尖。

      林昼忽然伸手,抓起桌上那本户口簿,翻到最前面。

      户主:林昼。
      家庭成员:林晚。
      登记日期:1996年7月19日。

      他把这一页撕了下来。

      纸张撕裂的瞬间,档案室剧烈震动。

      门外白灯晃了一下。

      闻朔一把扣住林昼手腕。

      “你疯了?”

      “这本户口簿是假的。”

      “假的也有规则。”

      “它说701未入住。”林昼将那张住户卡摊开,“既然没有人住过,哪来的死亡确认人?”

      闻朔盯着他。

      林昼把撕下来的户口页按在那张写着闻朔名字的卡上。

      “它想用一份不存在的户籍给你安身份。”

      “那就证明这份户籍不存在。”

      “怎么证明?”

      “把第一个失踪的人找出来。”

      门外的敲击声停了。

      白灯的光也停在门缝下,没有再往前。

      像是整栋楼都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闻朔看着林昼,片刻后低声道:“第一位失光者,是照片里的女孩。”

      “她的名字被涂掉了。”

      “名字不重要。”

      “对。”

      林昼说。

      “我们只需要证明,她没有住进701。”

      档案室最里面的一排铁柜突然打开。

      最下层的柜门里,放着一台很旧的录像机。录像机旁边压着一盘磁带,标签已经发黄,只写着日期。

      1996.07.19。

      闻朔走过去,把磁带推进去。

      机器发出一阵刺耳的雪花声。

      屏幕亮起。

      画面是黑白的,拍摄角度很高,像某个老旧的楼道监控。

      时间显示:1996年7月19日,19:10。

      画面里还是那栋楼。

      只不过那时它没有居民,没有住户门牌,也没有701。大厅挂着“遗案署南城分处”的牌子,十七个穿制服的人正往外撤。

      其中一个背着相机的女孩站在电梯前。

      蓝白校服。

      手里提着一盏还没亮起来的白灯。

      她没有进电梯。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打开。

      门内空无一人。

      可女孩忽然转过身,对着镜头方向说了一句话。

      录像没有声音。

      林昼却看懂了她的口型。

      ——不要回家。

      下一秒,整栋楼的灯灭了。

      黑白画面里,十七个人的影子同时消失。

      只有女孩的影子还留在地上。

      闻朔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

      “她不是住户。”他说,“她是实习记录员。那天她跟着父亲来遗案署,意外被卷进第一场失光。”

      “她父亲是谁?”

      “南城分处当年的负责人。”

      “还活着吗?”

      闻朔没有回答。

      林昼看见屏幕右下角还有一个被阴影挡住的小小身影。

      不是十七名工作人员中的任何一个。

      那是个穿白色病号服的孩子。

      他站在大厅最角落,后颈贴着0719的编号纸。

      女孩发现了他。

      她朝孩子走过去。

      录像恰好卡住。

      屏幕黑了。

      档案室里静了一秒。

      门外的白灯忽然亮得刺眼。

      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

      没有五官的“林昼”站在门外,手里的白灯正对着闻朔。

      闻朔脚下的影子彻底消失。

      他的住户卡开始发烫,红色印章在纸面上慢慢转动,变成一行新的字。

      【确认对象:0719-00。】

      林昼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二十年前那场失光的任何一个人。

      是零号病历。

      闻朔被写成了许文州的死亡确认人。

      如果他确认,0719那扇门就会重新被打开。

      “它想把两个遗案连起来。”林昼说。

      “不是连起来。”闻朔盯着那张卡,“它一直是一件事。”

      白灯外的无脸“林昼”缓慢抬起手。

      灯光穿过门缝,落在录像机屏幕上。

      黑白画面重新亮起。

      这一次,录像没有停在女孩走向病号服孩子的画面。

      画面继续往后。

      女孩蹲在孩子面前,伸手揭下他后颈的编号纸。

      纸下面露出一个很浅的胎记。

      像一道弯月。

      林昼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右侧后颈。

      那里同样有一块从小就有的浅色胎记。

      闻朔转头看他。

      林昼的手停住了。

      录像里的孩子抬起脸。

      那是一张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

      可他右眼下方,也有一道很浅的伤。

      和一号床的“林昼”一模一样。

      “照片里的孩子不是你。”

      林晚留下的字在林昼脑中闪过。

      不是他。

      可那孩子有他的胎记、有他的伤,甚至比他更早出现在0719里。

      录像机突然发出爆裂般的杂音。

      画面被雪花吞没。

      黑暗中,门外的无脸“林昼”迈进了一步。

      闻朔挡在林昼前面。

      “别看灯。”

      “我没看。”

      “它已经看见你了。”

      “那就让它看清楚。”

      林昼推开闻朔,走到录像机前。

      他的金属牌还在发烫。

      牌子背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行字。

      【住户林昼,已返回七层。】

      他将金属牌按在录像机屏幕上。

      “它不是我。”

      闻朔的声音猛地沉下去。

      “林昼。”

      “你说得对,名字不重要。”

      林昼盯着黑白画面中那个孩子。

      “重要的是记录。”

      他按住那张写着闻朔名字的住户卡,另一只手握住金属牌。

      “录像里,1996年七层没有住户。1996年0719的孩子也没有回家。”

      门外白灯剧烈闪烁。

      无脸“林昼”停在原地。

      林昼一字一句道:“所以,他不属于701。”

      “我也不属于701。”

      “闻朔更不属于701。”

      档案室里的住户卡开始一张张燃烧。

      火焰是没有温度的白色,沿着卡片上的姓名爬过去。林昼和林晚的名字最先被烧掉,接着是所有被伪造出来的住址。

      写着闻朔名字的那张卡最后燃起来。

      红色印章裂开。

      【死亡确认人】四个字剥落成灰。

      闻朔脚下,淡去的影子重新出现。

      门外的白灯灭了。

      无脸“林昼”僵在门口,像一张被撕去文字的空白病历。它脸上的白纸一点点皱起来,最后从中间裂开。

      门缝外传来女孩很轻的一声叹息。

      “你们还是没有回家。”

      档案室的灯重新亮起。

      录像机前,原本黑掉的屏幕闪了闪,跳出一段新的画面。

      不是1996年。

      是二十一天前。

      林晚站在七层的走廊里,背对着摄像头,正在往701门上贴住户牌。

      镜头时间显示:十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贴好门牌,回头看向镜头。

      这一次,录像有声音。

      林晚说:

      “如果林昼来了,别让他打开第二页。”

      画面戛然而止。

      桌上的户口簿自行翻动。

      第一页、第二页。

      第二页被一层黑色封条封住。

      封条上写着一行字。

      【家庭成员补全记录。】

      闻朔看着那行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我们得在下一次失光前离开这里。”

      林昼却没有动。

      “第二页里是什么?”

      “你不该看。”

      “又是不能说。”

      “这次不是。”

      闻朔看着他。

      “林昼,第二页会告诉你,你和林晚为什么会被写成一家人。”

      门外的白灯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一盏。

      是十七盏。
      十七盏白灯同时亮起时,档案室的门缝被照得雪白。

      不是灯光。

      更像十七只睁开的眼睛。

      闻朔一把合上户口簿,抓起那盘1996年的录像带塞进林昼手里。

      “带着它,走。”

      “门外都是灯。”

      “灯不会进没有住户记录的房间。”

      “那我们怎么出去?”

      闻朔看向那张被撕下来的户口页。

      上面的“全员失踪”印章还没有完全褪去。

      “用失踪者的路。”

      他把那张纸贴到档案室后墙。

      墙面立刻泛起一层水纹。

      不是门。

      是一段只容一人通过的楼道影子。

      林昼看见影子里有一台老旧电梯,门开着,电梯内站着电梯里的校服女孩。她仍然提着那盏白灯,脚下依旧没有影子。

      女孩这次没有背对他们。

      她看着林昼,缓慢抬起手,指向他怀里的录像带。

      “归还。”

      林昼没有动。

      “还给谁?”

      女孩没有说话。

      她只将白灯抬高了一点。

      灯光照在录像带透明的外壳上,里面那卷褐色磁带缓慢转动起来。黑色的带子上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十七个,全都被划去。

      最末尾有一个空白。

      【未归家者:________】

      林昼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归还录像带。

      是归还那场失光里被夺走的“回家资格”。

      他们刚才撕掉伪造户籍、否认701的住户身份,只是让医院暂时失去写人的地方。可这十七个失光者仍被困在不存在的楼层里,没有人能证明他们从未住进那间房。

      “怎么写?”林昼问。

      女孩望着他。

      闻朔忽然道:“不用写名字。”

      林昼回头。

      闻朔走到那卷录像带前,抬起手腕。

      他手环上的临时登记还在,却比之前暗了很多。

      “失光者最初不是住户。”他说,“他们是遗案署的工作人员、来访者、还有一个偶然闯进来的孩子。他们在办公室消失,不是在家里消失。”

      他看向女孩。

      “所以他们没有归家记录,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他们确认家属。”

      女孩的白灯轻轻晃了一下。

      闻朔将手环贴在录像带上。

      “1996年7月19日,光明里旧址未设居民户籍。十七名失光者,未入住七层。”

      白灯的光骤然暗下去。

      录像带上的十七个划线名字开始慢慢显现。

      林昼看见最前面的一个名字。

      程雪。

      原来电梯女孩叫程雪。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神情没有变化。

      可脚下终于多出了一道很淡的影子。

      门外十七盏白灯同时熄灭。

      走廊里响起许多道轻轻的呼吸声。

      像有人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屏息里醒过来。

      程雪抬起头,对闻朔点了一下头。

      随后,她看向林昼。

      “第二页不是答案。”

      她说。

      “是病历。”

      说完,她转身走进影子里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林昼还没来得及追,墙上的水纹便开始消失。闻朔一把拉住他,带着他踏进最后一点楼道影子。

      身后传来铁皮门被推开的声音。

      无数失光者提着已经熄灭的白灯,站在档案室门口。

      他们没有再追过来。

      只是安静看着他们离开。

      电梯门合拢。

      数字从7开始往下跳。

      6、5、4。

      林昼低头。

      那本户口簿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带进了电梯。黑色封条下的第二页轻轻鼓起,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纸页后面敲门。

      闻朔伸手按住。

      “别打开。”

      林昼看着他。

      “程雪说那是病历。”

      “我知道。”

      “你还说不该看。”

      “因为病历最擅长的,就是把真话写成唯一的答案。”

      电梯到达一层。

      门开了。

      外面不是光明里四号楼大厅。

      是七号病房。

      门牌上的“7”在昏暗的灯下轻轻晃动。

      林昼的手环震了一下。

      屏幕上浮出新的提示。

      【请03号参与者,补全家庭成员。】

      而在提示下方,出现了两个选项。

      林晚。
      闻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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